重生 第十一章 中文屋

第十一章 中文屋

从robocab里下了车，刘T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湖边向前漫步。这是三个巨大的长方形人工湖的最南侧那个，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湖面上满满当当的都是淡蓝色的漂浮式光伏，在雾中隐隐绰绰。这里是大场大数据园区，三十多年前曾经是一个机场，废弃之后上海市数据中心搬了进来，另外还孵化了一众科技公司，凌雪的零度大数据公司就在园区的最南端。

刘T在零度公司的前台作了简单的登记，刚走向电梯，一个黑色的人影飞快地跑进了门厅，卷进来一股冷风。他穿着黑色的短袖运动服，没有登记，几个大步赶上了刘T，掏出一张卡片在电梯门前刷了一下，“嘀”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那人打量了一眼刘T，露出惊喜的神色，热情地伸出手：“刘教授！您好您好！”

“哎，我可不是什么教授了，”刘T谦虚道，“陈总称呼我刘T，或者老刘就行。”

“您认识我？”陈奕扬有点意外。

“怎么不认识，你的地铁视频拍的那么精彩，”刘T笑着说，“你这是……跑过来的？”

“我离的近。”陈奕扬做了两下高抬腿，“过来才不到8公里，不过瘾，又在这里头绕了两圈，刚好凑够一个半马。”

电梯门开了，刘T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走吧，我猜咱俩都是沈局叫来的。”

刘天远已经在会议室了。见到刘T，他站起来唤了一声“爸”。“这位就是刘天远？厉害厉害，”陈奕扬对刘天远赞不绝口，“我就说嘛，这种事儿蛮干不行，得靠脑子。”

“陈奕扬陈总，灵衍公司创始人，”刘T在一旁介绍道，“著名的人类主义者。”

刘天远站起身来，和陈奕扬认真地握了握手。“我只是碰巧，您才是了不起的人，”刘天远说。

“顶尖高手都谦虚。哈哈，”陈奕扬大笑着，“能让凌总那么服气的，我就听说过你一个。”

约莫一刻钟后，沈云涛、沈卓、凌雪、周副队长也到了会议室，最后进来的是一位刘T从未见过的智人，但从样貌上可以看出他是沈云涛T。

沈卓故意挤眉弄眼地坐在刘天远身边，刚坐下突然像是屁股被烫到似地站了起来，“哎呀，这是凌总的位置，”他冲着凌雪招招手，“凌总，你坐这儿。”刘天远眼角扫了一眼刘T，捏起拳头对沈卓晃了晃，摆出一副威胁的表情。凌雪倒是大方，毫不推辞地过来坐下了。

“陈总，老刘，抱歉元旦节麻烦你们过来。”沈云涛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昨天晚上我电话里面把基本情况跟你们说过了。现在已经确认，T-α就是时间尽头的世界引擎，T-β是另一个世界引擎。阿卓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想要搞明白世界引擎为什么会影响、以及如何影响智人的ASP的。昨天下午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相信，我们已经找到了和T-α沟通的方式，但现在还没有真正和它开始沟通。老刘是研究智人的专家，陈总是研究人的专家，我觉得应该邀请你们参与这个过程，相信两位一定不会拒绝的。”

“荣幸之至，”陈奕扬说，“我非常感兴趣。”

“怎么沟通？我们都知道，ASP产生的数据根本无法解读……”刘T说到这里，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带出了一个呼之欲出的逻辑，“哦！除非……”

“除非对话的一方不是ASP。”沈卓接过话头，直抵真相，“T-α可以影响ASP，但它不是ASP。”

T-α就是世界引擎！凌雪退出游戏，第一时间验证了刘天远的猜测，分布式网络的特点既让人沮丧又让人惊喜：任意一台设备的地址几乎无法被追踪，但对于一台已知设备，你却可以立即确认它是不是你追踪的对象。沈云涛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知了沈卓。

一直与智人的ASP“窃窃私语”的竟然不是另一个ASP，而真相如此简单明了，几乎就摆在眼前，所有人竟始终视而不见，真可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凌雪找到的？”沈卓问。

“不，是你的死党，刘天远猜到的。”沈云涛说。

沈卓怔了半晌，“妈的，”他感叹道，“我服。”

知道了T-α究竟是什么，思路立即打开。沈卓意识到，T-α本质上可能并不是在与智人的ASP进行“一对一”式的交流，而是类似一种定向广播，所以单个ASP尝试发送的测试信息，将会混合在无数智人发送的数据之中，并不会返回有意义的结果。如今目标已经确认，那么可尝试的路径就清晰多了：也许可以在时间尽头游戏中直接访问世界引擎。

沈卓赶到凌雪的公司，利用公司里的游戏装备，组织智人进行了测试。进入游戏后，测试采用类似凌雪病毒的方式进行，短短几分钟内智人就出现了严重的类ITE“中毒”症状，任务或强行中断，或转向别的任务，甚至干脆停止响应，所有的测试都没能撑过10分钟。

“这样的结果可以预料，”刘T说，“还有别的办法？”

沈卓小心翼翼地看了沈云涛一眼。后者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摸出一根烟，“啪”地一下用电子点烟器点着了，“滋——”地抽了一大口，烟头耀眼地亮了一下，又化成烟雾浩浩荡荡地从嘴里、鼻孔里喷出来，这才斜睨着他的宝贝儿子，没好气地说：“你说嘛，又不是在局里。”

沈云涛T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

“其实……呃，有一个例外，”沈卓苦笑了一下，“就是——”他指了指沈云涛T，艰难地说，“我父亲的T。”

“可以叫我Storm，”沈云涛T向众人微微示意，“这是我在局里的名字。”

测试再一次陷入了僵局。但沈卓很清楚，其实有一个人可以免疫病毒的影响——但要打破这个僵局，得先打破另一个僵局。他别无选择。

沈云涛接到了沈卓的电话。“爸，凌雪公司这里有一些新发现，你得来看一下。……你先回家一趟，把他也带过来……嗯……很重要……回头我跟你说。”

满腹狐疑的局长带着他久未露面的T在一间单独的小会客室见到了他们的儿子。

五分钟后，咆哮声穿透隔音门，回荡在整个走廊。

“三年的独处让他的ASP处于非常特殊的状态，”沈卓抿了抿嘴，继续解释道，“占比35%，但却没有出现异常。也可能是曾经出现了异常，但没有被发现，结果又恢复了正常。”

“不可思议！”刘T惊叹道。

“你的反面。”沈云涛敲了敲烟灰。

刘T明白了。他之所以会被选中，是因为他在刘志国生命的最后两年，与刘志国形影不离，日夜交流，人类基准意识占比不断扩大，ASP萎缩到只剩下1%；Storm则恰恰相反，三年来虽然沈云涛的同步让他的人类基准意识保持在正常水平，但ASP却在孤独中疯长。

“你没有安装防火墙？”刘T忍不住问道。

Storm“哼”了一声，“当然装了。但你猜猜是谁装的？防火墙是假的，后门是真的。”

“哈哈，你们的好儿子。”陈奕扬乐不可支。

“我们无法证明这种高占比ASP情况下的稳定性是否具有必然性。”沈卓硬着头皮继续说，“只有一个样本，暂时没办法开展更大规模的研究。最初Storm向T-α发送过信息后，T-α的回应仍然无法解读，但我们可以在游戏里以更大的带宽进行尝试。一开始是图形，然后是数字，尝试发送的内容越来越多，当我们开始发送语言数据库时，奇迹发生了。”

沈卓停了一下，似乎想卖个关子。

“这鬼东西终于开始说人话了。”沈云涛说。

“搞不好还是鬼话。”刘天远突然插了一句。

沈卓冲刘天远点点头。“形式上是人话。但内容有点奇怪——就像一间坏掉的中文屋。”

中文屋是一种AI时代流传广泛的比喻。想象一间封闭的屋子，只有一个递纸条的窗口。屋子里有一大堆中文的使用说明书和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人。当屋子接到一个中文的纸条时，这个人就按图索骥，根据说明书里的复杂规则在纸条上写出一个中文的回答——而他本人完全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这些说明书极其复杂，以至于递出来的纸条总是非常合理，对于屋外的人来说，屋内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精通中文的。

怀疑者说：任何一款AI模型不过都是中文屋。反驳者则说：那你能证明人类的思维活动就不是中文屋吗？

Storm：你是谁？

T-α：是谁

Storm：我是Storm。

T-α： 你好Storm

Storm：1加1等于几？

T-α： 2

Storm：3加5呢？

T-α： 数学问题

Storm：你在和很多人同时聊天吗？

T-α： 是的

Storm：你们在聊什么？

T-α： 运行概率重复镜像任务们

Storm：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T-α： 人聊天很多

“精彩！”陈奕扬抚掌大笑，“你们教会了它说话，但说的不好，它在模仿你们。”

“是的，它是一个纯逻辑系统，”沈卓说，“我们发给它一套符号系统，它于是学会了表达。”

陈奕扬点了点头，“那继续啊，继续教它，它不就什么都招供了？”他耸耸肩，“我们过来能做什么？”

“开黑。”沈卓嘟囔着，微微欠身，一只手指向刘天远。

“什么？”陈奕扬没有听清，刘天远已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陈总，他的意思是，咱们一起进入时间尽头这个游戏。”

刘天远在会议桌上敲了两下，大屏幕上Storm和T-α的对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黑色太空的影像，正中间是一个酷似银河系的螺旋状星系，缓慢旋转中，无数的恒星明灭不定。画面的下方是一行向前倾斜的大字：

You are the creators of the New Galaxy¹新的银河系由您创造

“相信大家都看过这支广告。”刘天远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你们可能认为，游戏的服务器在这个游戏的背后，但时间尽头不同。”他捏着手指做了一个放大的动作，星系稠密的中心占满了整个屏幕，“这里，”他指了指银心，那里有一片似有若无的空白，“是一个黑洞，它就是T-α，就在游戏里。”

“进了游戏之后，我们可以接近甚至进入这个黑洞，使它位于彼此的游戏视界范围之内。这样我们就触发了游戏逻辑的互动。加上Storm原本分布式网络的链路，就可以建立双重联系。”凌雪接着补充道。

“有一个问题。”陈奕扬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我记得你俩的二人世界应该是在星系的边缘，这游戏不让瞬移吧？怎么过去？”

“陈总记性很好，”凌雪脸一红，“你说的没错，游戏中的星际航行速度最大是光速的一千倍，确实远远不够，真要飞过去得好几十年，所以我们没办法在世界模式干这个事儿。不过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天远已经创建了一个自定义的挑战模式，里面只有一个黑洞星球，就是Chronos，也就是T-α在游戏中的名字。”

沈云涛双手轻轻拍了拍桌面。“好了，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凌雪这里有充足的BCI游戏装具，这也是我请大家到这里集合的原因。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件事，”一种荒谬感让他笑了一下，“组队。”

“我创建的主机，是红队。”刘天远说。

“红队。”凌雪第一个表态。

“那我选蓝队。”沈云涛说。

“蓝队。”沈卓和Storm紧随其后。

“我当然和人类一队，”陈奕扬兴致盎然，“人机大战，哈哈。”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选蓝队了。”刘T微微笑道。

“红队，”周副队长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