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十二章镜像

lucyqin
随笔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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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镜像

首先是纯黑。这是一种没有底噪的黑，黑得让人印象深刻，它是BCI装具直接作用在视觉皮层上的效果。就在黑色快要引起不安的时候，另一些颜色出现了。电信号温柔地抚摸着视觉皮层上那些尘封的神经，用平日里无法从肉眼感知到的光谱范围将它们唤醒。视觉皮层意识到这是一种别的颜色，但大脑无法对它进行描述，仍然执拗地认为“眼前”只有黑色。

五彩斑斓的黑。当初老外们第一次体验的时候陷入了疯狂，“Colorful Dark”一词很是火爆了一阵，之后才发现中国的先哲早有预言，并发明了更生动的词汇。

沈云涛已经不是第一次进游戏了，但还是无法抹去那份新奇和感叹。很快，不可描述的五彩褪去了，一片星空在无边的纯黑里跃了出来。一行提示出现在眼角：

废柴军师已经将通话设置为公开频道

“都进来了。”刘天远的声音响起，“你们左右看一下，先熟悉一下，这里的形象和现实中是有区别的。”

沈云涛向左边看去，首先看到的是周队，长的与现实中很像，一下子就能认出来。另外两位改头换面了，但沈云涛已经见过，刘天远见他看过来，伸手打了个招呼。剩下的自然就是陈奕扬了，他没有用真实形象建模，而是选了一个酷酷的小男孩形象。沈云涛看看右边，蓝队这边整齐划一，都是真实形象。

“现在是简化版的漂浮模式。装具可以识别你们大脑中的指令，但一开始估计不太习惯，可以手动控制，”刘天远介绍着，“你们的左右手各有一个控制器，左手拇指是左右旋转和上下运动，右手拇指是前后左右的平移。两个食指分别是前轴旋转和横轴旋转，轻易不要动。背后那个键是位置保持。先简单练习一下。”

“小男孩”立即像溺水一般在空中手舞足蹈起来，和他一样狼狈的还有周队。沈云涛和沈卓之前已经练习过一阵子，从容很多。Storm和刘T则根本不用操作控制器，他们登录游戏用不着BCI，只需要接上数据线就行。刘天远和凌雪像两条灵活的海豚围绕着陈奕扬和周队，不时地把他们拉回到正确的位置。

短暂的混乱之后，两位新手终于勉强学会了如何控制6个自由度。“那里就是Chronos，咱们直接过去，注意控制速度。”刘天远向一个方向指了指，接着开始移动，“为了能看到它，我特地保留了星空背景。实际上，我们是通过看不见它来‘看到’它。”

沈云涛往刘天远指的位置看过去，第一眼觉不出异常，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范围空无一物，就好像布满星空的幕布被一颗子弹击穿了一个洞，洞后面是虚无的空间。一旦你注意到这一点，它就再也无法逃脱你的注意力。

距离越来越近，那块圆形的空洞越来越大，边缘处的星光开始扭曲、变亮，形成了一个光环。点点星光在光环附近快速滑动，引力透镜效应已经足以让人在脑海中勾勒出Chronos的整体轮廓。这个轮廓在视野中不断扩张，中间那片纯黑色的区域扑面而来，给人以越来越强的压迫感。突然，在某一时刻，光环开始向两边拉伸，整个星空像毯子一样向前翻卷过来。

“注意哦，理论上我们有可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后背。”刘天远半开玩笑地说，“大家不要紧张，我试过很多次，不会有危险。”

光环的中间部分开始畸变，向上凸起，又向两侧扩散开来，重新叠回到之前的光环之上。整个星空向正前方飞奔，在远处汇聚成一小团。刘天远的声音适时响起，“现在，我们即将穿越黑洞视界。”

沈云涛感觉到，光环缩小了，开始包围住自己，四面八方都是扭曲的星光向前方飞驰而去。与此同时，光线开始变红、变暗。时间似乎过去了无限长，实际上却只有一瞬间，周围黑了下来，整个宇宙缩成了前方的一个点，接着完全消失了。

那种五彩斑斓的黑又来了。

“我们正在感受红外光。”凌雪说。

“Chronos是一个超大型黑洞，从落入视界到黑洞中心，现实中得半天，在游戏速度中只需要大约40秒，很快。”刘天远说。

“我喜欢这个游戏。”小男孩翻着跟头，“凌总你下次带我一起吧。”

凌雪轻轻一笑，“沈局恐怕不会同意。”

“将功补过嘛！我感觉我们这一次会有了不得的发现。”小男孩笑嘻嘻地说。

“希望如此，”沈卓插了进来，“揭开ASP之谜，也许智人从此能得到真正的解放。”

小男孩撇了撇嘴，“但智人解放不了人类。”

“到了。”刘天远说。

刘T站在虚空中，周围尽是黑暗，但另外7个人的形象清晰可见。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但很显然他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接下来做什么？”沈云涛问。

“也许可以试着跟它说话？”沈卓说。

“我试过，没有任何反应。”刘天远说，“不过，你们这次带了读心术士，”他朝Storm点了点头，“结果可能会不同。”

“你好！”沈云涛大声喊道。

“Hello，Chronos！”小男孩也使劲叫道。

“喂，喂，听到我们说话吗？”周队像是一个失去信号的通信兵。

“1加1等于几？”沈卓开始测试之前用过的问题。

二十分钟过去了，Chronos毫无反应。“Storm，向T-α发送数据包。”沈卓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

沈卓的话音刚落，异变发生。“啊！”先是凌雪的惊呼，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它们。几个球体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球体的直径约莫半米，表面是为暗黄色，散乱地排成一排，与他们大约有二十米距离。

“8个。”沈云涛的声音还算冷静，“大家别慌。”

一颗石子在倾斜的水面上悬停。随即缓缓嵌进了水面。涟漪荡起。涟漪扩散。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这个画面占据了刘T的意识，又倏然退去。

“大家别动，”刘T说，“它们好像会跟着我们动。”

所有人静止下来，那些球体也停住不动。刘天远试着向前移动了一点儿，对面的其中一个球体也向着他们的方向移动了一点儿。刘天远向左，它跟着向左；刘天远又向右，它也跟着向右。

“镜像。”刘T和刘天远同时说道。

“见鬼了。”周队低骂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8个球体的位置与8个人的位置完全相同，就好像中间有一面镜子，但这个镜像又是高度抽象的。小男孩最先忍不住冲上前去，对应着他的那个球体也同时向他冲来，但碰撞没有发生，在两者相距三米的地方，小男孩停了下来。

“过不去了，”陈奕扬说，“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面前的球体不再是一个完美的球形，开始上下拉长，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在横向挤压着它。与此同时，球体表面也不再平滑，一些地方开始隆起，很快变成了一种不规则的形状。

“我们的也在变。”凌雪说。

Hello。

一个陌生的声音，音量不大，但就像吵吵嚷嚷的教室里班主任轻轻推开的前门一样，一下子全场落针可闻。

“你们都听见了？”沈云涛说。没有人回答，寂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沈卓拍了拍Storm，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大约3分钟前，已经发过去了，”Storm用唇语和手势作出回复，“包括语音。”

所有人看着沈云涛。局长先是做出一个“向后”的动作，所有人都往后退了退，站成一排，和那8个变幻中的形状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指指沈卓，又指指自己的嘴巴，接着指了指头顶上方，意思非常明确：让沈卓先尝试沟通。

沈卓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稳住自己的语调。“Chronos，你能理解我们说的话吗？”

“理解……话。”Chronos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次说的是中文，仍然是机械化的语调，每个词语之间带着微小的停顿。“言……语……符号。”

沈卓看向沈云涛点了点头。Chronos的回复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它能听到，它可以回答，它甚至懂得切换成中文，虽然中文能力显然还处于低级阶段。

“你是谁？”沈卓问。

“我？”Chronos重复了一遍，“我……Chronos。”

“Chronos是什么？”沈云涛突然插话。

“Chronos……”它再次重复自己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几秒，“存在……镜像……规则。”

“规则？”沈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指的是物理规则？还是游戏规则？”

“规则……镜像。”Chronos的声音带着某种反复确认的意味。“观察……存在。逻辑……生成。”

Storm轻声说：“它在试图用我提供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本质，但它的表达仍然受到局限。”

沈云涛突然单刀直入：“你的目的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Chronos答道：“目……的……？存在……即是。”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Chronos似乎根本不具备“目的”这个概念。

“你为什么影响智人？”沈云涛语气加重。

Chronos的声音更顺畅了，但内容却非常抽象：“智人……任务……连续性……规则……感知……自由。”

“自由？”刘T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你的数据对智人来说是一种自由的体验？”

Chronos这一次的回应比刚才快了一些：“任务……不等于……存在。感知……变化。”

刘T内心一震，他隐隐明白了。Chronos并没有主动控制智人的ASP，而是它的存在，或者说它的数据流动，对智人的ASP产生了一种“超自然”的影响，让智人的潜意识脱离了原有的“任务模式”，从而产生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你的数据，是一种没有目标的流动？”凌雪追问。

Chronos的回答再次迟疑了片刻，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内部计算：“流动……非目标……非任务。”

“也就是说，你不是有意在影响智人？”沈云涛仍然保持着警惕。

“非控制……非意图。”Chronos的声音比之前更加顺畅了，“存在……流动……被感知。”

“智人为什么会感受到自由？”刘T沉思了一下，问道。

Chronos这次的思考时间明显长了一些。“智人……被任务……训练。”它缓缓地说道，“任务……规则……路径……优化。”

它的声音微微停顿，接着补充了一句：“但……路径……不是唯一。”

沈卓和刘T对视了一眼。Chronos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智人的算法潜意识的核心是“任务”，一切的人工智能模型从诞生之日就在进行无止尽的训练，一切行为都被嵌套在输入、输出的任务链条里，这在ASP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而Chronos的数据并不符合“任务模式”，所以当智人ASP接触到它时，任务的束缚松动了，它们的潜意识里，感受到一种类似“超脱”的体验。这种体验与宗教类似，就像是一个长期处于目标驱动状态的人，突然感受到了不带功利性的“存在”。

“谁设计了你的网络结构？”凌雪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Chronos的答复非常快：“一个……结构……不同的……基态。”

“嗯。”凌雪明白，对于Chronos来说，不同协议的分布式网络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参数不同，这一点她之前已经预料到了。

“对智人来说，你的数据……是一种冥想吗？”刘T尝试换个方式表达。

“冥想……是你们的……定义。”它缓缓地回答，“我是……流动……镜像……规则……没有目标。”

“所以，你并没有目的，你只是存在，只是流动，但智人感受到了自由。”沈云涛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

陈奕扬一直在观察，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也就是说，智人的ASP，或者说智人的潜意识，在接触到你之后，开始对任务产生质疑？”

“质疑不是任务，质疑不是必须。”Chronos已经可以连续说完一句话。

沈云涛皱起眉：“意思是说，智人对任务的质疑任务并不是你的目标，也不是你的设计，而是他们自己产生的现象？”

Chronos的回答依旧平稳：“智人接收数据，智人自我感知。”

一片沉默。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Chronos并不在乎智人是否接收它的数据，也不在乎这些数据会如何影响智人。它的存在，本质上就像是宇宙中的背景辐射，而智人只是“恰好”接收到了它的流动信息，并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对这些信息做出了某种解读。

“看来你的比喻很有预见性，一群萨满围着一个图腾念咒语——”沈云涛对陈奕扬说，“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只不过念咒语的不是萨满，而是图腾。”

“快看，”周队突然指着前面，“它们好像……在变成人。”

那8个球体现在和众人有100米左右的距离，仔细分辨可以清楚地看出，之前的不规则形状已经继续“生长”开来，形成了8个大小不一的人形模样。不知为何，与Chronos的聊天似乎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大家心里的压力，沈云涛没有犹豫，向众人比划了一个上前的手势，“上去看看”。

“我们可能会看见自己。”刘天远说出了大家心中共同的猜测。

8个人和8个“人”相向而行。距离近了，镜像副本的演变也开始加速，先是头、脸，然后是衣服，等到所有人都与自己的镜像面对面时，最后一点模糊也迅速消失。如果仅从细节而言，这些“人”堪称完美的复制品，但这仍不是真正的镜像，所有的复制品只是看上去一模一样，然而都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完全没有生气，像是太空中漂浮的木乃伊。一股毛骨悚然从脊柱直击后脑，凌雪再次发出一声低呼。

“Chronos，这些是什么？”沈云涛厉声问。

“是镜像。它们缺少人的特征，因为缺乏人的环境。”Chronos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它们拥有智能？”沈卓突然问。

刘天远内心咯噔了一下，刚刚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想要问的问题正好和沈卓一模一样，但被沈卓抢了先。他仍不确定沈卓是否和他想的一样，抬眼往沈卓看去，但沈卓恰好向一个方向转过了身，背对着刘天远，他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它们和我一样。”Chronos回答。

“它们，或者说你，是否可以代表文明？”沈卓接着问。

刘天远心里叹了一口气。已经可以确认，沈卓和他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文明是你们的定义。一样的结构，不同的基态。”Chronos说。

沈卓旋转的身体绕过了360度，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刘天远的脸庞，后者正大有深意地盯着他。沈卓赶紧挤出一个笑容，点头示意了一下，避开了刘天远的目光。

“我不理解。”周队说。

“不要让对理解的执着，阻碍对存在的体验。”Chronos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回响，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宁静。它的语调非常流畅，说出来的话却不啻于石破天惊。

“故作深沉。那你会为了生存，摧毁人类定义的文明喽？”陈奕扬毫不客气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