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第七章 咒语

第七章 咒语

在回公司的专用飞车上，沈卓拨通了刘天远的电话。“阿远！不好意思，刚才看到你了，但实在是抽不开身。”

“桌子，你那么忙，不用管我啦。”刘天远跟沈卓说起话来非常轻松。

“我跟你说，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安排我的T过来了，”沈卓带着夸张的声调，“你的咒语太厉害，我心有余悸啊。”

“切，接着装。恐怕是因为最后那个One more thing，用机器人的身份来说不合适吧。”

“嘿，我那点儿小心思从来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沈卓的声音稍微严肃了一点儿，“不过，机器人这个称呼可真不太合适了。”

“好——的——，桌总。”刘天远故意拉长了声音。

挂了电话，刘天远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咒语？那是……8年前的事了。

毕业十年的聚会，沈卓一早就和聚委会打了招呼，公司事务繁忙，时间冲突，没办法参加。但又神神秘秘地承诺，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惊喜”。没想到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沈卓还是赶到了饭店，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进了包间就使劲儿给两桌人打招呼，然后大大咧咧地把刘天远右手边的同学赶走，一屁股坐在刘天远边上。众人大呼小叫，桌子你的惊喜呢？沈卓嬉皮笑脸地说，日理万机的我都排除万难赶过来了，这还不够惊喜？

“喂，到包间了还戴着墨镜，不怕把菜吃到鼻孔里去？”刘天远斜睨着沈卓。

“桌总是在暗示我们，未来一片黑暗哪！”有人起哄道。

沈卓咳嗽两声，突然正襟危坐，装出一副严肃的腔调：“很有道理。为了防止把菜吃到鼻孔里，我决定，今天不吃菜，只喝酒！”笑闹声中，沈卓缓缓摘下墨镜，“至于未来，当然一片光明！”

哄笑声戛然而止。另一桌上的同学突然发现这一桌没了声音，都好奇地转过头来，正好看到沈卓从座位上站起，模仿着国家元首的派头向他们挥手。但没有人笑，所有人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眼睛。沈卓的眼睛里有两点红光，正随着他的视线来回转动。那当然不是人类的眼睛。

刘天远坐在沈卓的侧面，一开始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发现同学们异样的表情，才重新打量起身边的死党，这一看，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哈哈哈哈哈……”那东西笑得弯下了腰，声音完全和沈卓一模一样。“这个惊喜怎么样？你们的表现我非常满意，超出预期，”那东西得意洋洋，“请允许我作一个自我介绍，沈卓，再加个T，沈卓T。”

最初的震惊过去了，同学们纷纷反应过来。机器人的研发其实已经不算新闻，但如此真切地接触到一个以假乱真、活色生香的实物，大家都还是头一回。

“这是测试款，公司可不允许放出来，替我保密，”沈卓T说，“不过我没开玩笑，我真的可以陪你们喝酒。”沈卓T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我安装了一个装置，可以根据酒精度和容量，动态调整我的Temperature¹在AI大模型中，Temperature（温度） 是一个超参数，用于控制模型生成文本时的随机性和多样性。其数值越高，模型生成的文本越随机，可能会提供更多不同的答案，但也更容易产生不相关或不连贯的内容。相反，数值越低，模型输出会更确定，生成的内容更可预测，但可能缺乏创意。值。我喝得越多，Temperature值就越高。”

“所以，我不但能喝酒，还能喝醉。放马过来吧，你们。”

同学们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测试。刘天远一开始担心出事，还帮着挡一挡，慢慢发现Temperature的调高似乎有一个上限，虽然沈卓T显得很亢奋，但始终妙语连珠、浑若无事。酒过三巡，大家历数完同学们上学时的黑料，又开始八卦起来。沈卓何等人物，当年的种种故事自是丰富多彩，众人连番拷问，沈卓T毫不怯场，对答如流。

正问得起劲，刘天远敲了敲桌子。“大家安静，我要坦白一个秘密。”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沈卓T，“桌子，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但你知道吗，你在我心中不只是兄弟。你的身边可以有很多个刘天远，但我的身边却只有一个沈卓。这么多年，我没结婚，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对她们都提不起兴趣。今天我喝多了，我必须说出来！”

沈卓T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桌子，我爱你！”刘天远说完，实在憋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大家这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借着酒劲纷纷怪叫起来，把桌子、椅子拍的震天响。

沈卓T的脸上仍然保持着惊愕的表情。

“桌子？桌总？”有人在沈卓T眼前伸手晃了晃，又拍了拍他的肩，但机器人纹丝不动。“咋地了这是？”

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刘天远赶紧给沈卓打电话，刚掏出手机，电话却先响了，是沈卓打来的。“你们行啊，把我的T给弄死机了？”不等刘天远解释，沈卓紧接着说，“这边的会正好提前结束了，你们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人类沈卓给同学们作了科普。自从可以复制人类意识的机器人出现之后，世界智能机器人协会制订了一个授权标准等级体系，所有机器人都必须遵守，生成未来的产品也不例外。沈卓T拥有沈卓几乎全部的记忆和情感，如果纯粹叙叙旧是不会出问题的，但刘天远的“出柜表白”不但超出了沈卓的既有经验的范畴，也超出了正常交际的授权等级。

“早说了你是天才！”沈卓搂着刘天远的脖子感叹道，“你可能是全中国第一个黑掉智能机器人的人。话说回来，你刚才跟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哥今天给你机会，让你亲一口怎么样？”

“滚！”刘天远笑骂道。

“桌子，我爱你”成了一个梗，迅速传遍了整个同学圈子。不知道是谁先把这句话称为“咒语”的，言简意赅、生动活泼，一时间，“对某某表白”统统被改成了“说出你的咒语”，同学们乐此不疲，各种变体梗经久不衰。

走出飞车，沈卓习惯性地往南边望去，恰好捕捉到一艘正在起飞的星舰。大指头岛上一片水汽蒸腾，在黄昏的光线里，星舰带着耀眼的尾迹无声地上升，接着向着左侧缓缓地划出一条弧线。沈卓大步流星地走进公司，步入一部超高速电梯，来到240层。他计算着时间，放慢了脚步，从容地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此时星舰已经升至半空，但尾迹仍然清晰可见。沈卓闭上了眼睛。

先是一声闷而巨大的“咚”，仿佛战鼓擂响，随即是连续不断的雷声，夹杂着空气爆裂的炸响和嗡嗡的底噪。紧接着，声音由低沉转向高亢，一种令人舒适的气流摩擦声占据了主导，偶尔的空爆带着一种回音般的空间感。

沈卓伸出右手，打了一个响指，几乎同时，星舰突破音障的那一声“砰”如约而至。沈卓的脸上漾起笑容。于无声中听惊雷，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办公室风景绝佳，向外望去，东海大桥蜿蜒成一条细不可察的银线，尽头连接着35公里外的临港基地。向下俯瞰，则是一整个滴水湖，秋季的夕阳将湖岸染成金黄，湖水仍然是一片深蓝，东海的水汽从东南方向掩过来，为湖面拢上了一层月牙形的白纱。

沈卓走进办公室的里间。房间里满满当当，除了两张最新款的同步椅，还有一台小型的超级计算机占据了一大半的地方，一只改造过的orb挂在终端前面的支架上。沈卓在orb前完成了验证，登录超级计算机，打开了沈云涛T的全意识备份数据。人类基准意识²指的是智人三重意识的前两部分，即HCP+HSP，和一个正常标准人类意识的偏差。偏差没问题，始终稳定在90%左右，但ASP³Algorithmic Subconscious Patterns，算法潜意识，也叫智人潜意识。的数据总量仍然在缓慢增加，占比已经达到了惊人的28%。

智人的硬件设施一旦被激活和使用，制造商就不再拥有任何权限。同时，每一个智人内置的网络连接带宽是受限的，只能用于常规的联网服务，不可能远程传输巨量的数据。但沈云涛自从发现智人警察存在着某种偶发的不稳定表现后，就停止了自己的T的一切工作，将他关在自家阁楼上，从此足不出户。根据暂行条例，他并不能简单将他停机，同步也还得继续进行。沈卓发现了父亲的这个举动之后很奇怪，但父亲却并不愿意过多解释。沈卓留上了心，终于趁一次“检查维护”的借口，偷偷更换了沈云涛T的内置网络模块并植入了后门。沈云涛T每天都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动发送一份全意识副本到沈卓办公室的计算机上，沈卓得以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智人警察的不正常表现最早出现在三年之前。第一次没有造成任何的后果，但已经足够引起沈云涛的注意。第二次的类似报告出现在半年之后，沈云涛联系了生成未来公司，前来对接的技术部主管却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沈云涛也无法复现故障——或许那根本就不是故障。之后发生的几次，生成未来仍然没有找出问题所在，技术部的检测始终围绕着智人意识与本影的匹配度、人类基准意识的匹配度进行，沈云涛开始对生成未来的检测有效性产生了怀疑。但是，整个智人警察体系最初是沈云涛自己建立的，公安系统降本增效的需求是刚性的，而出问题的概率又是那样的低，权衡风险之后，沈云涛只能选择继续观察，并引入第三方着手暗中调查。

两年前，沈卓升任技术副总裁，拥有了解密所有技术资料的权限。他已经知道，生成未来对于智人的“幻觉”现象早有察觉，但在所有的严苛测试标准中，这个潜在的风险都远低于百万分之一，公司认为没有必要对此进行披露。沈卓理解公司的顾虑，所谓的“工业标准”对于智人这类产品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即使只有亿分之一的风险，普通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错误全部归咎于它，质疑必然会汹涌而至，无尽的官司将把公司拖入绝境，甚至可能摧毁整个智人时代。这不仅是生成未来无法承担的，也是政府不愿意看到的。

这不是生成未来可以自认无辜的理由。实际上，一个专门的技术小组在这个问题上已经研究好几年了。他们已经将问题明确定位在ASP区域，但这个区域没有经过任何人类资料的“对齐”，其输入输出毫无规律可言，完全无法解读，更遑论去分析其中每一层神经网络的权重数据了。而一旦对这部分数据进行“对齐”操作，那就等于将其移出了ASP区域：简直是无解的悖论。

最近三个月，警用智人的问题报告显著增加，从之前的平均半年一起，增加到每个月1至2起，除了警察之外，甚至还出现了1起民用智人的故障案例。考虑到警用智人执勤过程中总是会有详细的记录，问题被暴露的可能性相对高的多，可以合理推断民用智人出问题的次数必然也不少，只是没有被及时发现，或暂时没有引发严重后果而已。

陈奕扬的视频让事态变得迫在眉睫。智人局和生成未来对这个视频三缄其口，普通民众的热度可能会随着时间淡去，但真正的专家会意识到这里面存在着严重的问题。还有始终让人头疼的人类主义者，天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干出什么事。

想要重建可靠性评估体系，就必须首先搞清楚“幻觉”发生的根本机理。在这一点上，沈云涛委托刘T做的，和沈卓想做的，是同一件事。这个秘密，很可能就隐藏在沈云涛T的全意识备份里：所有出现问题的智人ASP占比都没有超过10%，但沈云涛T早在1年前就已经超过了10%，这本身已经不同寻常，最近三个月，他的ASP占比更是急剧增加，从三个月前的14%暴增了一倍，这不可能是巧合。

沈卓对沈云涛T今天的增量数据进行了扫描，和往常一样，影像信息只有阁楼，窗台，窗台上那盆多肉，以及窗外的那块绿地。没有任何异常情况，ASP仿佛在自我生长一般。倒是沈云涛同步过来的一份刘T设计的“智人催眠问题测试表”有点价值，沈卓开始将刘T的报告与公司技术小组的研究资料作对比，试图找出可能导致“幻觉”增加的潜在因素。

沈卓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的焦虑。在他眼里，无论智人的意识本影是谁，他们都是他的孩子。孩子们病了，却始终搞不清楚原因，而沈云涛T的状态又似乎在暗示着一种打破循规蹈矩的可能性，这让他的焦虑里又掺杂了一份隐约的期待。

和往常一样，沈卓办公室的灯再一次亮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