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第四章 陷阱

第四章 陷阱

HG¹Human Generic，灵衍公司的缩写。大楼的北面，一片柔和的绿色绵延至湖边，高大的香樟树点缀其间，放风筝的孩子们的笑声正远远传来。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几株垂柳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灵衍公司一尘不染的幕墙，倒映出精致修建的草坪，偶尔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也都在镜面上留下了最后的完美影像。

陈奕扬风一般从草地上穿过。他的动作有力而轻盈，似乎不愿惊扰这份中午惯常的宁静。然而这宁静只坚持了几秒，一辆警用飞车打破了和谐，稳稳地吊在陈奕扬斜后方，席卷的气旋将草坪压出一片银白色反光，蒲公英们四下飞散。

“陈奕扬，停下，你没有必要这样做！”飞车发出劝诫。

陈奕扬加速踏入湖边的木质栈道。他控制着脚下的缓冲，每一步只踩出轻微的“嗒、嗒”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伴随了陈奕扬的每一个夜晚。但这次的节奏不一样，他的步幅明显加大，步频同时提高，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速度几乎达到平时夜跑时的两倍，转眼间掠过人工湖的南岸，闪进一片小树林。飞车划过一道弧线，紧紧跟上。风筝被吹进了水里，孩子们不满的嚷嚷声也被气流吹散了。

“他这样跑有什么意义？能跑多远？”林然哑然失笑，拉了一下操纵杆，稍稍调高了飞车的巡航高度。

Leo盯着面前的屏幕。画面一分为二，左侧是正常画面，陈奕扬的身影在梧桐树和榉树的树冠遮掩下时隐时现。右侧则是红外信号，树林里快速移动的红色像火焰般夺目。“你仔细看，”Leo碰了碰林然的胳膊，“他比刚才更快了。”

“吹牛吧！”林然低下头，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嘿，厉害啊，他不是已经45岁了吗？”正常画面看不真切，但红外画面非常清楚，陈奕扬没有继续跑直线，而是每跑几步就变换一个小角度，同时速度也明显快了一截。林然回头通过侧车窗往下望去，正好看到陈奕扬的身影一闪而没，他的右脚狠狠地蹬在一颗未成年的小号榉树上，整棵树剧烈地晃了一晃，黄绿色的小果实如一阵细雨般撒了一地。

“肯定打了LP-2²Life Performance 2.0套装，灵衍公司的最新产品。。跟兔子似的。”Leo低骂一声，又在另一个屏幕上瞄了一眼地图，“过了这片儿就是路边了，绕到前面等他吧。”林然应了一声，飞车一个加速，半空中轻巧地转了个身，在小树林的边缘处降低了高度。陈奕扬也到了，他最后一脚蹬在一棵梧桐上，探手抓住一个横枝轻轻一荡，接着无声落地，姿势堪称优美。他冲着飞车挥了挥手，表情轻松，跑了这么远，额头上竟然一点汗迹都没有。

两名警察跳下车，林然忍不住抱怨着，“你又跑不掉，跑什么跑？”Leo拍了拍林然的肩膀，上前一步。“陈总，我们传唤你，是先了解情况，你不配合，我们可以直接拘留你，知道吗？”林然这时候已经解下了腰间的手铐，陈奕扬终于开口了。

“嗨，不用来这个吧？我都这么配合了。”他膝盖微屈，弯下腰去，同时把两手一摊，摆出无辜的表情。就在两位警察的警惕性略微放松的当儿，陈奕扬的两只手臂突然上扬，整个身体再次弹了出去，投向路边的侧分带——那里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一个正方形的洞——他一个团身旋了进去，双手在洞口边缘反手一拉缓冲了去势，随即消失在洞里。林然赶到洞边时，陈奕扬的声音正从洞口底下嗡嗡地传来：“喂！来追我！”

“地下通道的通气孔，被人打开了，妈的，刚才怎么没注意到。”原本封着通气孔的铸铁格栅被提前揭开了，搁在了一边。林然没好气地上去踢了一脚。“怎么办，追吗？”

“你追不上。我来追，你上车，我给你报告位置。”Leo迅速作出判断，“你看呢？”林然思考了1秒钟。“行。”

Leo迅速跳下洞口，略微分辨了一下声音，立即打满120%的状态全速启动。地下空间串联了好几个区，跟丢了那就是大海捞针了。好在陈奕扬还没有跑远，Leo紧紧吊着，转过一个弯，拐入一扇维修门，又上了两道台阶，Leo撞开安全门，刹那间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这会儿午餐的高峰期还没过，整个地下美食城的就餐区基本上坐满了人，慢吞吞的送餐机器人穿梭其间，托盘上各色小笼包、黄鱼面、羊肉饭琳琅满目。陈奕扬如猛虎下山般，尽挑人多的地方钻，这里的钢质餐桌都是固定在地上的，可以借力，给了他充分发挥的舞台。Leo略一思索，选择从外围的过道绕行。没想到外围虽然没有送餐机器人的阻挡，也同样绝不轻松，一串串矮小灵活的快递蜘蛛人正举着包裹在过道上川流不息，Leo不得不经常跳过它们。穿过了好几百米的就餐区，两人的距离一点儿也没有缩小。陈奕扬回头冲着Leo比了个向下的拇指，闪进一处游戏厅。Leo被对手的故意挑衅气得够呛，只能咬牙猛追。刚刚冲进游戏厅的大门，一只篮球迎面砸来，Leo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住，手腕一翻，往墙边上的投篮机远远扔过去。“唰！”篮球空心入网，整个过程Leo根本没有减速。投篮机前的小伙子满脸惊叹，刚要喊出声，瞥见Leo背后的黄色“POLICE-T”标记，吓得赶紧捂住了嘴巴。

两人的追逐从静安区一直持续到徐汇区。美食广场们的人流量逐渐少了，快递机器人大军也基本上送完收工。Leo的体力依然充沛，陈奕扬不免有点强弩之末。从常理上讲，想要甩掉Leo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普通人一旦被智人警察撵上，就从未有过徒手逃脱抓捕的先例。由于岗位特殊，智人警察的身体素质比基准值调高了20%，特殊情况下还可以申请到50%，来一个这样的长跑毫不稀奇，但陈奕扬作为一个人类能如此高强度地狂奔这么久简直是不可思议。不过在地下空间兜兜转转一个小时，陈奕扬终于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他拐进了已经废弃的龙耀路地铁站。当年升级高速地铁后线形调整，龙耀路地铁站移位，老的站台已经封堵，最后两层台阶后边是一个死胡同。

Leo终于把陈奕扬堵在这里。好在站台虽然已经弃用，楼梯上还保留着照明。

“老的龙耀路地铁站，你从广播总台西边那个口下来。”Leo通知了林然，然后转向陈奕扬，“陈总，你跑不掉的，费那个劲干嘛。”

陈奕扬大口喘着气，“当然，机器人嘛，但追我这个人类用了1个小时，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Leo没有接茬：“陈总，我是静安区公安局民警Leo。请你配合，跟我走一趟，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必须去吗？我犯了什么罪？”

“和你最近接受的一个采访视频有关。你涉嫌散布煽动性言论和破坏公共秩序……不过现在只是传唤，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我最近只接受过一次采访。”

“就是那次。”

“很有意思。我不过是号召大家坚守人类的文明，坚守人性的本质。难道说，呼吁人类做更好的自己，破坏了公共秩序？”

“法律赋予了智人相应的权利。公共秩序包含人类与智人的和谐共处。”

“呵呵，和谐共处。和谐还是不和谐，谁来判断？机器人吗？”

“……不是。我们只负责执行。”

“执行也有问题，”陈奕扬的眼睛反射着灯光。“从法律的角度，我是因为反对机器人才涉嫌破坏公共秩序，而你作为机器人，应该回避。”

“我不需要回避，”Leo解释道，但他的语速突然变慢了，“我们客观地执行任务，而且……规则……决定了我们不能因为人类的反对而做出……任何过激行为。”

陈奕扬轻蔑地笑了一下。“你不需要回避，但你却不能单独决定，所以你在等你的同事，对吗？这恰恰证明了，你不过是一台辅助机器。那么正好，如果机器人只是机器，那么我反对机器人有什么错？”

“我当然不只是一台机器，……我是李哲，我干了十五年警察，我……智人……当然拥有他的权利。”

陈奕扬哈哈大笑，神采飞扬。“我反对你这样的机器人。你作为机器人，认可还是不认可？你的人类意识认可不认可？你得到的命令是来抓我，你主观上认为该不该抓？你的铁脑袋里，到底是谁在思考问题？是李哲，还是一堆不知所云的模型？”不等Leo回答，陈奕扬盯着他的双眼，步步紧逼。

“Leo，你无法真正区分‘命令’和‘信念’。”

林然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他已经尽全力赶来了，但从地面入口下到地下四层，仍然留给另外两人三分钟的对话时间。三分钟时间太长了。

林然没有说话，直接解下手铐，但被Leo拦了下来。

“有点问题，我们回去核实一下情况……再说。”

林然一脸错愕地看向Leo。“有没有搞错，追了这么远，不把人带回去？”

Leo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就是因为太远。这边是徐汇区，我们不好直接带人。陈总可以下次再请问题不大，但这会儿跨区执法没有手续，捅出去更麻烦。”

林然欲言又止。“OK，”他冲着陈奕扬晃了晃手铐，“你可把我们耍的不轻，下次不会这么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