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第三章 时间尽头

第三章 时间尽头

幽火探测器正迎来一场瑰丽的日出。Ringworld是一颗很小的星球，直径只有太阳系地球的一半。它带有两道星环，Ringworld因此得名。两道星环很窄，几乎挨着，但阳光可以将它们很好地区分出来。外侧星环的主要成分是冰，由于星球没有大气层，即使是在夜间，远处银白色的光带依然清晰可见，只有被星球本体遮挡的一部分倏然隐入黑暗。日出时分，西边的光带向后褪去，东边的光带则迎面扑来，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那一刻，银白色的璀璨刹时布满整个空间。今天的运气不错，当光带继续向另一侧延伸时，一道令人惊叹的彩虹出现了，斜斜地穿越整个冰环。太阳升起，彩虹也逐渐远去，巨大的冰块逐渐消失了细节，彩虹却愈发清晰，拉长的距离带来了更完美的质感。

内侧星环则是由大大小小的岩石组成。阳光以一种恰如其分的角度，将内侧星环点亮成一片暗金色，不如冰环夺目，但却是一种必要的衬托，让冰环的美丽显得更有层次和内涵。几十米到数千米直径的岩石，形状各异，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彼此之间却保持着稳定的距离，这种动与静的结合带着一种无声的韵律。

内环的角速度与Ringworld的自转几乎完全同步，外侧的冰环则相对慢一些。如果在内环的内侧选择一个点向下俯瞰，可以与一片固定的地面区域共同经历日出日落、时光飞驰。

蓝队的幽火探测器就隐藏在这里。

它已经伴随着Ringworld绕着太阳转了4圈，非常有信心不被任何的反探测系统发现——它唯一暴露的机会是在4年前，而对手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发展出有效的反探测手段。在它的正下方，地表上有一处繁忙的区域，幽火可以清晰地观察到数以万计的矿车正密密麻麻地围绕着二十三个矿坑辛勤地工作。开采出来的矿石被集中送到矿坑边缘的加工点进行提纯，然后通过传送带送到一墙之隔的大型运输机场。

这是整个星系最大的钍矿。

第一架运输机开始起飞。10分钟后是第二架，接着是每10分钟一架。这些运输机的轨迹完全一致，远远看去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的珠子，这条线不断向空间的某一点延伸，最终停在了那个点上——这是Ringworld即将出现的跳跃点¹类似虫洞，可以从空间中的一点瞬间抵达另一点。为了避免两个星球之间航程太久影响游戏性，会随机为行星分配跳跃点。跳跃点定期出现，围绕它可以设计出各种战术。。与此同时，一支在近地轨道逡巡的B级舰队也收拢了队形，集中在跳跃点的附近。没有人发现2000公里外的幽火探测器，红队的一切活动被它尽收眼底。

6个天文单位之外，战斗已经持续了4个月。红队主力——一支A级舰队和两支B级舰队组成的混合舰队在蓝队的主星Nexor上陷入了僵局。蓝队的空中力量只有一支A级舰队，并不占优势，但地面防空系统密密麻麻，红队始终无法实现有效的地面占领。红队没有利用跳跃点，而是在距离Nexor最近的Pyron星上建立了中转基地，需要通过1个月的常规航行才能到达Nexor，这使得红队的前线资源补给略显乏力。但红队的战略意图非常明显，Nexor是蓝队的主要资源星球，只要不断发动压制和骚扰，就能让蓝队的生产始终无法满负荷运营，从而为红队在宏观层面取得优势。

蓝队看似在主星苦苦支撑，其实早在5年前就放出了一批探测器和殖民者舰船。在星系相对外围的Cryonix星上，蓝队一早建立起第二个基地。Cryonix星也带有一个跳跃点，一支A级舰队和一支B级舰队已经在跳跃点附近待命，即将给Ringworld带来致命的一击。

这将是奠定胜负的一战。

Ringworld近地轨道。虚空中的星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跳跃点出现了。如果静止地去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但如果以一定的速度从跳跃点近处掠过，就会发现远处的星光在某个视角看去会突然改变轨迹，划过一个弧线；如果从多个角度反复掠过，所有的弧线将勾勒出一个完美的球形。当然，舰队可以通过引力探测轻松锁定跳跃点的位置。根据设定，跳跃点每个月只出现一次，每次只维持2个小时。

一只小型探测器被释放了出来，沿着特定的曲线向跳跃点的边缘滑去，随即消失在那片虚空中。与之前的3次不同，这一次探测器在20秒内没有返回任何信号。红队查看了位于Pyron星的跳跃点出口，没有发现探测器的踪迹。情况不妙，红队立即对跳跃点的参数进行了复核，发现它们已经在30秒前被篡改！这意味着跳跃点的两端对应关系已经被改变，虽然尚不清楚另一端出口在哪里，但可想而知大概率是蓝队的进攻集结点，大战一触即发。

负责守卫的B级舰队立即开始调整阵型，主炮同时开始充能。

跳跃点里首先浮现出一个夸张的盾式结构。这是一艘堡垒舰，通常用于针对跳跃点的强攻。随着堡垒舰的身形全部显露，它的后方出现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攻击舰船，头部全部闪烁着暗色的蓝光，这是正在充能的讯号。红队的B级舰队陷入两难：堡垒舰几乎可以承受整个B级舰队的一次饱和攻击，但主炮的第二次充能需要30秒，在堡垒舰的保护下毫发无伤的蓝队一次齐射将毫无疑问地全灭整个红队B级舰队。如果红队引而不发，那么等到蓝队全部完成跳跃——此时已经基本能够判断蓝队的规模是一支A级+一支B级——正面对决同样没有任何机会。

红队的运输舰是没有任何攻击能力的。这些运输舰仿佛被预先设定了程序一般，仍在不断地向跳跃点靠拢。由于跳跃点被蓝队锁定，红队前面的运输舰开始乱糟糟地横向移动，为后面不断涌来的运输舰腾出空间。见此情形，红队的B级舰队“灵机一动”，开始向运输舰集群的后方机动，层层叠叠的运输舰竟然成为了此刻最好的掩体。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战局。红队保持在引而不发的状态，眼睁睁地看着蓝队从容地完成了跳跃，并开始调整舰首主炮的角度。运输舰虽然皮糙肉厚，但在如此强大的火力面前，最多也只不过能将被全歼的命运推迟片刻罢了。堡垒舰也开始向红队的B级舰队转向，以保持最佳的防护能力。快结束了！幽火探测器激动万分，4年来的潜伏没有白费，最终的胜利就在眼前了。

光柱划过天际。此时已是白天，但光柱的亮度如此之高，以至于Ringworld仿佛一下子堕入了黑暗。舰体撕裂，爆炸，无声地翻滚着，只是一瞬间，蓝队就损失了50%的战斗力。堡垒舰没有发挥任何的作用，因为所有的攻击并非来自那支被当作靶子的B级舰队，而是来自蓝队身后。强大的防护盾成了死亡和毁灭的背景板，无数的舰船残骸四下飞散。

这不可能。剩下的蓝队舰船陷入了混乱，开始疯狂地侧向机动，同时调转角度，企图尽早瞄准身后的敌人。红队的运输舰集群原本是乱糟糟的一团，这时候突然灵活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整齐划一同时向轨道内侧平移了一段距离，B级舰队前方的射击空间一览无余。又是一次齐射。

这不可能。幽火探测器检查了自己6个月以来的所有数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是攻击确实来自冰环——此时的冰环好像活了，在幽火探测器身后的一片白色的冰洋当中，点点蓝光升起，天哪，那是整整一支A级舰队。它的位置妙到毫巅：红队埋伏的A级舰队和守卫的B级舰队，与蓝方的大部队刚好形成一个120度夹角，这是死亡之角。

这不可能。在幽火探测器的全向视野里，如果有任何异常的加减速物体，都会被毫无疑问地记录在案，但是没有。如果有任何舰船形状的物体，同样会一个不漏地被标识出来，但是没有。整个A级舰队埋伏在冰环之内，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那里面根本无法航行，除非……

蓝队指挥官的心中一道灵光闪过。他明白了，红队的A级舰队只可能通过一种方式进入冰环，那就是星球的背面。进入冰环之后，舰队可以切断动力与冰环同步运行，并隐藏在巨大的冰块之后。由于外侧冰环的速度慢于星球的自转，所以它们能够以一种“纯天然”的方式运动到既定的位置：矿坑的上方，也就是跳跃点的附近。而想要全程不被发现，舰队还需要在接近幽火探测器的同时，不断微调舰体的角度，与幽火探测器的视线平行……但是，红队是怎么知道幽火探测器的？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两道星环之间一点红光突然亮起，迅捷地向着蓝队的探测器飞来，炫耀似地绕着后者飞了一圈。这是一架红队的幽火探测器。蓝队指挥官恍然大悟，红队的探测器也是一样通过冰环的速度差来到了矿坑上方的位置，然后利用冰块和岩石的错位，来到了蓝队探测器的身后——两者的距离只有800公里。

无法判断这种黄雀在后已经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是三年。整个A级舰队很有可能已经从蓝队的幽火探测器身后经过了两到三次。

蓝队指挥官头皮发麻。但资源呢？舰队可以隐藏，但制造舰队的资源从何而来？探测器眼睁睁地看着Ringworld上的所有矿产全部通过运输机运走了，他早就计算过，这种制式运输机的运力和矿坑的产量是对应的，没有理由还有余量建造一支A级舰队。这不可能。

但不可能的事情就这样在眼皮底下发生了。1个半小时，1 : 10的战损，红队在这场战役中取得了绝对的胜利。红队没有调整跳跃点参数，几乎完好无损的A级+B级舰队迅速编队，随后全军出动，利用跳跃点维持的最后半小时完成了全部跳跃，来到了蓝队第二个基地Cryonix上空。

蓝队指挥官打出了GG（Good Game）。选择挑战全网排名前100名的“废柴军师”，他们勇气可嘉，也不可谓不自信，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但失败是那么意外和惨痛，他俩的心理上完全没做好准备。尤其无法接受的是，败了，却想不通败在哪里，这两位中国玩家的深谋远虑、料敌机先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刘天远摘下全息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滴”，一声轻响，笔记本上的游戏界面弹出了一个文本消息框，是“零度火焰”发来的：“老废，太爽了！看到没，你的排名又进了3位哎！一比十的战损比，而且对手还提前退出了，这场积分很高呀！”

“废柴军师”疲惫的脸上漾起笑容。“那是你厉害，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120艘船的扇形操作？吓都吓死了。”刘天远发过去一个大拇指。

“基操勿六，哈哈。但主意都是你出的嘛！让一半的运输机空着跑来跑去，这种鬼点子正常人真想不出来，他们回家估计打破了头也想不通，哈哈哈！“零度火焰发过来一连串的“比心”图标。

两人嬉闹了一阵。刘天远的游戏界面弹出一个新的系统提示：“废柴军师3阶挑战赛胜利，奖金1000时币²游戏中的代币单位。已经到账。”作为辅助玩家，“零度火焰”的奖金是600时币。这是不菲的收入，随着《时间尽头》这款游戏的大火，时币对USDT³虚拟货币单位，价格稳定在1个美元左右。的最高价格曾经高达1 : 5.8。但自从去年游戏调整了认证机制，允许智人受邀请注册后，时币的价格一路走低，对USDT已经跌到了1 : 2.5。不过就这么一场持续一周的常规挑战赛而言，这样的回报仍然相当好，比刘天远的工资高多了。

刘天远退出了“挑战”模式，切换到“世界”模式。《时间尽头》的世界模式广袤无垠，据说整个游戏世界的大小甚至超过了银河系，目前全世界的10亿用户仅仅开发了游戏中不到百分之一的星球。用户在游戏中基于初始星球的资源禀赋或地理优势，可以合纵连横自由发展，所有的游戏资产会永久保存在星火公司的数据库中。如果被消灭，没有Save and Load的机会，只能从头来过。刘天远以“废柴军师”出道两年，打下三个星系，名噪一时。然而，去年他遭遇了五个疑似智人帐号的联手进攻，对方24小时在线不眠不休，而且合作紧密，打得刘天远节节败退。就在这个时候，“零度火焰”加入了进来，两人联手，凭借地理优势和超强的防御工事，总算在银河系边缘一个小小的太阳系里守了下来。经此一役，刘天远对于世界模式心灰意冷，转而专注挑战模式，赢来的时币基本都投在了世界模式里的防御工事上。

“听说挑战模式也有不少智人进来了，小道消息说排行榜前五名都是智人。”零度火焰说。

“前倾⁴智人解放主义思潮的表述。与之对应的，“后倾”表示人类主义。得厉害。阿零，你说要是连游戏都没得清净，那人还有发挥价值的地方吗？”刘天远感叹道。

阿零发来一个动画，一个长头发的美少女在屏幕上一个华丽地转身，比出一个“赞”。“就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就靠咱俩了，任重道远哪！么么！”一连串飞吻在对话框上飘散开来。

刘天远笑着点出一个哭脸表情。“哇，好伟大。还来得及吗？笃笃笃，机器人大军已经在门口咯。”

“不怕。我有个朋友在开发一个插件，可以让智人进不来你的挑战模式，”阿零说，“怎么样，装一个？”

“还有这种东西？行啊。”

“还在开发，听说快好了。完了我发你。”

将全息眼镜装进背包，叠上笔记本，刘天远起身走向办公室一角的监控终端。终端上显示着办公室的监视画面，AI生成的刘天远正端坐在工位上，时不时操作一下面前的电脑。刘天远拉出键盘噼噼啪啪一阵操作，补齐了必要的过渡画面后，将一个140B的vision本地模型从服务器上断开。调度中心不缺的就是算力，这点负载对服务器来说无关痛痒，但却给了刘天远莫大的自由。

回到位置上，刘天远这才开始查看工作终端上的信息。今天全市一共有三起robocab袭击事件，过程大同小异，交警都及时处理了，系统也都自动完成了调度。最近这样的事情好像多了一点儿。然后是市数据局发来的常规更新包，上海影城要拆除了，计划重建成“新梦境GHC⁵Gemerative Holographic Cinema，生成式全息影院。体验中心”，工期10个月。刘天远一直不理解，数据局的数字孪生处明明可以自己搞定这些事情，为什么非要转发到交通调度中心来做。刘天远要做的只是点下“同意分发”按钮，升级包便开始自动推送。推送按照既定的顺序进行：首先是外围的崇明、金山、青浦，然后是浦东、闵行、嘉定、宝山和奉贤，最后是核心七区。升级覆盖所有的公共交通设施，包括无人公交、robocab，轻轨、有轨电车、地铁、道路上的电子动态显示屏、智能化停车场，甚至还有救援和养护车辆。每一个设施单点都会在屏幕上显示在相应的地理位置，随着升级成功，这些点从红色不断变为绿色，这种实时的视觉效果是唯一让刘天远觉得不那么枯燥的部分。

相比之下，《时间尽头》有意思多了——如果没有那些智人帐号的话，刘天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