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代

本文作于1998年。

中学时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是青春萌动的年代,是走向成熟却还没有成熟的年代。少男少女们藏在心里的秘密,牵扯不清的微妙感情,是无法禁止的,也是禁止不了的,也许有些人永远无法理解。

(一)

书包拎在手上,今天的书包显得格外沉重。炎热的太阳底下没有一丝风,白得刺眼的路面让他的脑袋有些昏沉。他不去回忆,不想去回忆,他木木地睁大眼,景物模糊起来,强烈的昏眩带给他一种细微的满足。

他拖着脚步,书包使他的步伐有些凌乱。他不愿再去学校,因为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他感到慌张无措,内疚自责,他对不起她,他无法开口说出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感到人的弱小,感到世界的无常,感到空虚与绝望,深深的失落装满了他的心。

“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又存在一丝侥幸,也许是自我安慰,他无根据的猜测着不可知的未来,他拾起一块砖,狠狠地砸向河面,轩然巨波破坏了一片死寂,他的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

他忽然感到很累,他伏在桥栏边看着流动不息的河,水花一闪即逝,谁也无法挽留,无法阻挡,若要留住它,只能不停地投掷,最后累死,而河面终将恢复平静,河水终将流入大海。

他看着远处的学校,心里升起一种“家”的奇特感觉。他很留恋,不忍离去,可他却无力改变。

(二)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也许是为每两个星期就坐在一起,而两个星期之后又“海角天涯”的鬼使神差的座位,他看见她娟秀的字迹,她很活泼,很乐观,也很健康,然而最吸引他的是她飘逸的长发,他发现自己总忍不住偷偷看她,在坐在一起的两个星期他很开朗,他大声的谈吐,尽力做到口齿清晰,讲一些有时并不很幽默的笑话,上课总是聚精会神,把课堂笔记记得整整齐齐。有时还从她那儿飘来一阵清香,这种清香使他陶醉,让他感到激动和幸福。

而分开的两个星期则是他地狱般受刑的日子,他苦闷寂寞,学习没有动力,也懒得说话,他有时呆呆地在远处看她,她好像还是一样活泼,他于是感到自己的不重要,这使他心里隐隐作痛,他常常在晚上疯狂地抒发自己的感情,然后用火烧掉,火焰吞卷着纸张,他感到心在灼痛,飞舞的烧焦的残片好像满天的黑蝴蝶,也像是他破碎的心。

那时正流行《小芳》,他哼着这首歌,把她想象成小芳,而自己则是歌中的“我”,那个幸运的男主人翁。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尽管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想,他还是感到满足而乐此不疲。

(三)

他看了一眼熟悉的教室的门,有些不支似地一头闯进去。一阵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像轻微的潮水吞没了他。他稳住了步子,迅速地瞟了一眼她的座位,空的。他胆怯地低下头去,心里略略安定了一些,他拖到座位上,重重地坐下,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他不知道她何时会来,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甚至该不该告诉她,他对不起她,他知道她一定会很难过,也许还会哭,他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可是不告诉她他还是要走,突然的打击会比告诉她更让她难以承受。他权衡着两者,决定告诉她。

“书包怎么还不收起来,发呆哪。”他骤然一惊,是她!他抬起头,她的目光仍充满了感情,他慌乱地低下头,自责,心虚,胆怯,恐惧,甚至失落一起张牙舞爪的扑来,他手足无措,无法招架。刚才的决定早已无影无踪,一看到她,内疚便占了上风,他无法开口。她付出她的感情,他却不能负起责任,他痛恨自己的懦弱。

(四)

他站在河边,看着浮动的水草,他在心里模拟着跳下去后的情景,但他不会真去那样做。他父亲把他送到这里来原来只是把这个学校作为跳板。他恨他父亲为什么不早告诉他,那么他也不会那样冲动。感情与学业,正如女人和事业,人人都明白后者重于前者,但他此刻才体验到选择后者抛弃前者的痛苦与无奈。

(五)

渐渐地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看见她,他就快乐,看不见她,他就黯然神伤。他的快乐全是因为她,他的痛苦也全都源于她,他发呆,他流泪,他梦见她身穿白裙手持鲜花站在土丘上,他情不自禁的跑过去紧紧拥着她,然后两人携手追赶明天的太阳……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她的纸条,那上面诉说了和他一样的感情。他欣喜若狂,她成为他心目中的女神,太阳,生命的支柱,心灵的寄托,动力的源泉,是他一切的一切。一个学期之后,他成为年级第一名,他喜悦,她分享他的喜悦,因为第一名的荣耀中也有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坚信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妙得意的时光。

(六)

也许他本来不必走得那么早,第一名使他的父亲作出了提前的决定。当他的父母告诉他他们的计划时,他先是震惊,然后是痛苦与绝望,再后是恐惧。他想拒绝,可他没有。他不想让父母伤心,可他无法离开她,她是他全部的牵挂。然而理智告诉他,父母的选择是对的,是大势所趋,再多的依恋也同样无法挽留,无法挽留。

他最后还是告诉了她,他看着她伏在桌上哭泣,抽动的双肩如同带刺的铁鞭抽在他的心上。他因为她而得到第一名,却又要因为第一名而离开她。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坐在小河旁,从未流过的泪水,随着小河淌……”熟悉的《小芳》又隐隐响在耳边,他感到这像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也像是命。

无言的目光比任何山盟海誓还要海誓山盟。侥幸的念头仿佛就这样变成了坚定的信念。两情若再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七)

他很快适应了新学校的紧张气氛。开始时他还时时守着那信念,时时不忘,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紧张的学习便冲淡了那份感情。他又有内疚,他想保留住它,可他很快发现那是徒劳的,他发现比她优秀的女孩不计其数,优越的环境也同时让他发现了自己的能力。他不再去回忆,也不再自责,因为他知道她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受。他真正明白了痛苦是因为自己把感情看得太重,而并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多重,他甚至认为那种事,是幼稚,也是无聊。

然而没有那一次,他或许永远不会明白。

中学时代确是一个特殊的年代,而且是没有成熟却在走向成熟的阶段。等到性格中少了一份狂热,多了一份冷静,那也许就叫“成熟”。但是没有那一次,要彻悟恐怕很难。

但最终,还是要成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