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订阅 第四章 选项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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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没有急着表决。有人提议增加第四份方案，也有人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想看看这样会不会挤掉孩子们骑车的位置。女人的手指仍停在那道弯上，桌边的人渐渐围了过来。争论一直持续到中午。
第四章 选项之外
“这两个都不想用，后面还能做吗？”
钱晓明把手从鼠标上挪开，笑了笑：“能。您不用替我们的表格着急。”
许曼看看平板，又看看他。两张路线图她已经放大过几次，取鞋、寄件、买菜，地点一个不少，连方案二标错的过街口都找了出来。前面的操作她做得很利索，取消提醒后还返回看了一眼，确认只关掉今天这一次。她不是不会用。钱晓明在记录页上写下“未选择”，桌下的手机随即振了一下。
南京的雨停了，风吹过遮阳篷，篷沿垂下一串水珠。楼下琴房反复弹着同一小节，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绊住。钱晓明起身合窗，扶正墙上那块牌子。租下房间时，牌子原来写着“请真实表达”，第一天就被他翻了过去。唐简问为什么，他说，看着像他们有办法验出真假似的。后来唐简在背面贴了张纸：卫生间出门左转。这条信息从来没有受访者提出异议。
“我不是故意不配合。”许曼把布袋往脚边收了收，“钱我也不是非要拿。”
“报酬跟选哪个没关系。约的是一小时访谈，又不是一小时内必须喜欢上这个产品。”
她笑了，把纸巾折小，垫在杯底。“那就好。你们这个，要是都排好了，我看着就觉得又有事没做完。”
钱晓明记下原话。他替一家生活服务平台测试周末安排功能，两天12场访谈，找下一轮原型该改的地方。昨天做完6场，许曼是今天第一位。方案一省时，方案二宽松，字体、配色和地图比例相同，展示顺序也轮换过。她同意拿自己的周末作例子，实际地址换成演示地点；三件事导入以后，系统给出72分钟和96分钟两条路线，都能在午饭前结束。
这些准备他很满意。比较做得公平，原型也不难用，现在只差调研人做不同选择的理由。
“是排得太满，还是路线不合适？”说完，他扣上笔帽，“您按自己的想法说，不一定是这两个原因。”他知道自己一把笔尖抵在纸上等，有些人就会赶紧给他一个能记的答案。
“鞋可以下午再拿。店又不只开上午。”
“时间能改。比如先买菜——”
“菜也不一定先买。我有时候进去转一圈，没看见想吃的就出来。”许曼指着屏幕，“但是这边已经替我写好买什么了。”
“清单可以删，这一轮主要看顺序和时间。”
她把地图拖到另一边：“有时候我会到这头买。卖菜的是熟人，碰见了就说两句话。”
“那多走这一段，是为了见朋友？”
“她忙起来哪有空理我。”许曼笑了，“人多我就直接走了，回家路上再买也一样。”
钱晓明写了半个“社”字，又停住。他已经想到给系统增加社交时间，可她刚说过，也可能直接走。于是他换了一个宽些的说法：“所以，更希望保留临时调整的空间。”
“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许曼想了想，“我又没先定下来，怎么算临时改呢？”
琴声停了。楼下有个孩子很响地问，还要弹几遍。钱晓明看着平板，方案二专门留出的空闲是一条浅色长带，旁边画着杯子。他当然明白许曼的意思。只是照她的说法往下问，两套方案哪套更好的比较，就没有地方落脚了。
“那特别赶时间的时候呢？”
“那我就用啊。下班取东西，人家快关门了，能少绕一点是一点。”
他松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也就是说，您希望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
“什么时候用肯定是我决定。”许曼仍很耐心，“我是说，星期天有时候不想安排。”
“也可以多留一段完全自由的时间。”
“那我到了那个时间，还得按计划去自由一下？”
“还有20分钟。别急着替她归类。”唐简把先前发的两条消息指给钱晓明看。
“我以为你催收尾。”
“催你收尾，不是催她点头。”
罗敏暂停回放：“她是不是不算目标用户？能补一位吗？”
“招募条件符合。会用导航，也愿意记事情。”
“那和愿意让助手排一天，不是一回事。”罗敏把手机上的开发排期翻给他看，“你得告诉我，这一场影响哪一项。不能只留个录音，让他们自己猜。”
“我们不能只找本来就喜欢的人。”钱晓明说得快了些。他坐下，椅子发出一声长响，唐简抬眼，他又站起来换了一把。罗敏没有跟他争招募，只问既然不选，这一场对比结论怎么办。
“‘未选择’单列。至少不能算她更喜欢方案二。”
“可你刚才一直在往方案二那边问。”
钱晓明的脸热起来。“我是在确认她要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在劝她用。”
罗敏把画面往回拖，他差点说不必了。屏幕里的自己正指着那条空闲时间，语气温和，句子也留了余地，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方案二。他站在椅背后，终于把后半句辩解咽了回去。
他翻开提纲，想指出后面还有开放问题，翻到那一页，却看见自己昨夜补的追问：“怎样调整，会更愿意使用？”纸角被指腹捻起一层，翻不平了。隔着门，许曼向路过的人问洗手间在哪里。那人告诉她，她道了谢；钱晓明这边，却迟迟找不到一句不用替自己辩护的话。
招募条件和访谈提纲都有他的确认。允许不选，他从来没有忘；可“不选”之后的问题，最后仍绕回怎样让对方愿意选。他不想在客户面前承认，过去两周认真准备的比较，可能漏问了一件更早的事。
唐简把回放停住。“这一场照留，报酬照付。剩下的时间查操作上的取消和恢复，不再追着选方案。”她转向罗敏，“周一的会，最需要决定什么？”
“先做哪套，哪里必须改，哪里能后放。我也不想被开发问住。”
“今晚给你一版建议，一起核。没测到的单列。”
钱晓明看了唐简一眼。交付原定周一上午，她替两边留出了核查时间，也收走了他本来还能使用的一个晚上。罗敏答应在线，把耳机收好，出去接电话。唐简这才从文件夹里抽出续租通知，两处金额圈着，旁边写了一间更小的房号。
“换小的也能做，先把这份结了。”她说，“来回比了三遍，差的还是这些钱。”
钱晓明看见她手边还有下午的改期确认，没有再抱怨时间。唐简的手机又亮了，一位受访者想提前半小时。她问他能不能挪，听他说中间还要整理，便照原时间回复，随后又拨电话确认交通补贴。钱晓明等着，把刚才想说的话暂时收回去。今天那页排班表上，主持人只需填一个名字，她负责的事却挤不进同样宽的一格。续租通知压在两个人之间，那两个金额都没有变。
回到访谈室，钱晓明问许曼，APP里取消提醒时是否知道信息还在。她很快找到了记录，又指出一处文案问题：看不出明天会不会继续提醒。她的意见具体而有用，钱晓明逐项记下，没有再拿路线图出来。结束时，她按了按椅子才起身，钱晓明等她站稳，将那把轻晃的椅子推到墙边。
整理资料的Agent已读完去身份文本1删除或替换姓名、联系方式等身份线索后的文本，以降低辨认出具体个人的可能。和操作记录，把候选结论连回原始资料。这套本地助手是唐简按沈砚项目的说明装的。昨晚收到新版通知，她选了交付后再更新；今天整理访谈，用的仍是旧稳定版。这会儿更新提示又出现了。
“新版本是不是快一些？”钱晓明问。
“快多少，够把今天这场重问一遍吗？”
钱晓明笑了笑，关掉了提示。
工具确实省事。过去，他常记得有一句话很有用，却忘了谁说的，得戴着耳机来回找；现在用语义检索2按内容的意思寻找相关材料，不要求查询用词与原文完全一致。找到引文，点开便能读到前后的回答。有时说话人分错，重复意见也会被算成两条，他们仍然要核。唐简纠正一处原型编号，将另一处发给罗敏，回头问他建议页好了没有。
两天12人，6人选一，5人选二，许曼未选。分类表里，“自主调整”下面却挂着许曼的编号。
钱晓明点开。原话没错，旁边还有Agent的提示：主持人概括，受访者未明确认可。他让Agent跳出现有分类，单独分析。新的建议指出，还要验证她是否接受预先安排整个时段；仅增加修改功能，未必回应得了这项拒绝。
他没有在许曼的话上补充其他提示。两次分析用的是同一份材料，原话也一直可以点开。
“放进待验证。”唐简读完说。
“那正文还是原来的方向。也许根本不该排一整天，只要——”
“只要什么？一个随时叫来的工具？”她问，“这个我们测过她愿不愿意用吗？”
他摇头。
“那也别替她选第三个。先写清楚已经知道的。”
钱晓明把新想法删出建议栏。桌面上，访谈提纲还开着：先导入三件事，再比较两种安排。他把那一行选中，想在报告前面加一句，说明比较只回答了接受预先安排以后，使用者怎样选择。
这样写，明天很可能会有人问：那一开始为什么不先问愿不愿意安排？
他能够解释样本、范围、下一轮验证，罗敏也未必会责怪。可她刚才那句“你一直在往方案二那边问”，又在耳边响了一遍。他已经不想在明早的会上，再解释一次自己怎样把问题问窄。
罗敏发来另外两处批注，还附了开发排期。取消误操作、减少重复提醒，都已有证据支持，也能尽快修改。钱晓明核完，回到许曼这一行。增加跳过、撤销和手动修改并没有错；只是把这些改好以后，她是否愿意用，他们还不知道。
钱晓明将那个疑问移进附录。选择状态仍为“未选择”，原因改成：“偏好保留自主调整空间；对预设安排接受度较低。”正文留下“增加可调整能力，回应自主需求”，许曼的编号接在这一项后面。
建议终于能落到下一版开发上了。钱晓明从第一页读到最后，鼠标停在确认键上。附录链接就在旁边。他点开，确认那个疑问仍在，又回到正文，没有把它移回来。
钱晓明先松了口气，才又点开那条建议。唐简把应收款改为已确认，钱等周一走流程。她给房东回了消息，开始收桌边的结算单，将剩下的饭推给他：“吃两口再看，报告不会跑。”
正式交付稿已经导出，原始材料和旧分类也都保留。钱晓明戴上耳机，定位到上午那句回答。先是自己的归纳，然后是许曼的声音。
“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我又没先定下来，怎么算临时改呢？”
她声音里没有责备，话说完还等着他接，纸巾擦过桌面，轻轻一响。
他没有再听第二遍。客户在线，补一封邮件就能说明，两种方案之外仍有一项没有验证的前提。他打开回复框，光标闪了几次，没有输入。
“她有一句话，你没放进正文。”他说。
唐简看了一眼屏幕：“哪句？”
钱晓明这才听见自己说的是“你”。她没有接过鼠标，也没有替他找。报告页脚的负责人写着钱晓明，发送记录也是他的名字。
他没把话说下去。唐简将自己的那叠结算单收进文件夹，扣好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