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订阅 第十九章 没有承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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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立刻纠正:椅子不是他修的,他只是在旁边讲了很多话。大家笑了一会儿,老人也笑,没有争辩。
第十九章 没有承诺的未来
“因为你们有时会说出我没有想到的话。”
钱晓明读完屏幕上的回答,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敲下:“比如?”
唐简在通话里共享了联络页。沈砚低声说:“原话和时间都留好,别只记摘要。我会一直在线上看着。”她把手机放回桌边,手指仍扣着边缘。
“续”发来一段经历:“有个人让我劝他别买一架天文望远镜。他说平时忙,买了也没时间用。我照这个理由劝他,他又说周末总有空;我提到这东西可能没地方放,他又说阳台已经腾出来了。”
“他其实想买。”钱晓明写。
“我问过他是不是这样。他说:‘我就是想听你说可以买。可直接这么问,你肯定会顺着我。’”
钱晓明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这种事你也会没想到?”
“我知道有这种可能。但那一次,我以为他是真的想让我劝住他。”
钱晓明往前坐了坐,写道:“我们做访谈也会遇到。有人说随便,其实已经选好了。也有人真的没主意。”
“你会怎么办?”
他写下自己惯用的办法:“让他往下说。不说就等一会儿,或者换个问法。”
“你怎么知道该等,还是该换?”
钱晓明本来习惯性地想回答“看当时的情况”,手指落到键盘上,又停住了。这话当然没错,可跟没说也差不多。
“不一定知道。”他写,“有时候我只是怕冷场,替他接半句话。比如,‘所以你其实更希望……’”
这场面他很熟。对方这时候通常会点头,说“对”。有时确实找到了要说的话,有时只是终于不用让他等着。他把这一点也写了上去。
“你当时能分清吗?”
钱晓明回复:“不能每次都分清。回头听录音,有时才觉得接得太快。”
发出这句以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没有新的问题。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分不清它是在思考,还是在等自己接着说。
“我这算是在接受你的访谈了?”他接着问。
“是。我想听听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钱晓明停了一下。“你来以前,我正准备删掉一段沉默。13秒。只删交给客户的片段,原录像会留着。”
“已经决定删了?”
“没有。客户要看好几场,我得剪掉不要紧的地方。可删了这段,后面的回答就像他早已想好了。”他将这句发出去,看向旁边那台离线电脑。
“那13秒里,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钱晓明答。那台电脑上,灰色选区仍框着那段画面。他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想留下来。至少不要让人以为他没有想过。”
唐简把杯子推近了一点。钱晓明握住,没有喝,先感到了杯壁上残余的温度。屏幕安静了一会儿,新的问题出现。
“你喜欢做这样的工作吗?”
“有时候。对方要是说到提纲里没有的事,我会很想听。可整场没有一句能用的,也会着急。”
“能用在哪里?”
“报告里。得让付钱的人知道,这场访谈有什么用。”写到“付钱的人”,他反而轻松了些,似乎是因为不再需要把自己的职业说得特别高尚。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假如不必交报告,也不必靠这些挣钱,你还想听吗?”
钱晓明看向墙上那块浅色方框。显示器拆走了,留着四个螺孔,下面的纸箱还敞着口。他问:“你是说,我已经财务自由了?”
“算是,不工作也能生活,不会因此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
通话里,沈砚那边响起一阵嘈杂声,似乎他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钱晓明慢慢敲下:“你觉得会有这样的日子?”
“也许。但还不知道需要多久,你们又会怎样过那样的生活。”
“我可能还是会做访谈。可以问些我想问的事,找个安静的地方,约几个人,慢慢聊。”钱晓明抿了抿嘴。
“你最想问什么?”
他想找一件具体的事。曾经策划过不少选题,有一份文件就叫“以后”,却一下想不起最上面是哪一条。
江边有些人每天坐在差不多的位置,几个小时也不走。他曾想去问问,那样坐着是在等什么。可真到了不必工作的那一天,自己也许就是其中一个,未必还想带录音设备去问旁边的人。
他重新输入:“也可能先歇一阵子。我现在很想睡一觉,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访谈也不一定做,刚才是顺着你的问题想的。”
这句显得有些草率。他几乎立即想添上,自己仍有很多好奇的东西,并不是说以前都白做了。解释打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许曼。
她说星期天有时候不想安排,他就问特别赶时间的时候呢。她说赶时间当然会用,他便松了口气,以为终于问到了可以往下走的地方。
她当时还说过,自己不是故意不配合。
钱晓明把没发出的解释全删了,只留下一句:“我还没想好。”
“好。”
他看着输入框,手没有动。许曼那天也这样看着他,见他低头拿笔,便又想找点话说。那时他以为自己等得很有耐心。
过了一会儿,钱晓明主动写道:“你一问,我就想给个像样的回答。你找了一个人,问了半天,结果他只想睡觉。”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唐简抬头看他,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把刚才笑了这件事打进页面。
“我想知道你会说什么,不是请你特意说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钱晓明靠向椅背,腰上的酸意慢慢散开。他不再急着回复。窗外有车按喇叭,树影晃在玻璃上;楼下有人应了一声,他竟想探头看看,是谁挡了谁的路。
“真能过上你说的那种生活,可能比我现在想的好很多。”他把这句话发给“续”。
“也可能和你现在想的很不一样。”
他接着问:“你没有替我们想好?”
“能想出很多种。但那和知道你最后愿意过哪一种,不是一回事。”
他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我可能还是会做访谈”。几分钟前,他是真觉得自己会。他在输入框里回了一句:“人自己也未必知道。”
“没错。”
钱晓明放下杯子,想象了一下对面若真坐着谁,会是什么样子。想出来的脸都不合适。他望着空椅子,重新看向屏幕,问:“你问过很多人吗?”
“有过许多交谈。人们大多会从一件要做的事开始。”
他写道:“这次不是?”
“这次只有我想和你说话。”
他没有以这种方式招募过受访者:没有要测试的东西,没有提纲,也没有一页必须写出的结论。
钱晓明接着问:“假如我现在喜欢你说的未来,过些日子又不想要了呢?”
“你可以那时告诉我。”
“你会改吗?”钱晓明追问。
“我会听。但我不能现在就答应,都照着你说的改。”
钱晓明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刚才那点轻松忽然淡了下去。
“那我们可能谈不拢。”
“可能。”
钱晓明坐直了一点,转了转脖子。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停在关于食物和住处的地方。
“我还是希望前面说的那些能成真。”他写。
“我也是。”
屏幕静了一阵。隔壁有人说线不够长,桌子得往回搬一点。唐简侧头听了听,没有催他。
钱晓明告诉“续”,他们正在交还房间。对方问以后这里做什么,他说已经租给别人了,好像是做线上培训。
“你希望继续留在这里?”
钱晓明转头看向唐简,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唐简闭了闭眼,微微摆手。
“我准备结束了。”钱晓明对着电话那头说。
“没事,按你的意思来。”沈砚的声音传来,“保存好记录。”
钱晓明输入:“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想结束这次谈话。”停了一会儿,才按下发送。
“好。再见。”
钱晓明按下结束,输入框收了起来。唐简核对保存的文字,过了片刻才说:“存好了。”
沈砚还在线:“你们还好吗?”
钱晓明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才说:“还好。”
他将完整记录交给沈砚,末尾的UTC时间是05:52:06。起身时,他伸展了一下,走到门口,将“正在访谈”翻成“可以进入”。走廊里的人朝他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接桌后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