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订阅 第十八章 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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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关掉页面,下楼敲门。第一个人不赞成,第二个人听到一半,拿出纸笔,画了另一种样子。
回到家,她把原来的图铺开,又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张新图腾出地方。
第十八章 访客
那句话出现的时候,钱晓明正在删掉一段沉默。
13秒。受访者的手搁在平板上,既没说话,也没继续操作。原始录像另有保存,交付稿里留着这段嫌长,但如果删掉,后面的回答又像是脱口而出的。钱晓明刚选中时间段,唐简便在门边问:“这个也带?”
她举着那块翻面提示牌,一面写“正在访谈”,另一面是“可以进入”。半个月的租期到了,观察室下午交给做线上培训的人。他们暂时只留靠窗的两张桌子,往后有真人访谈,再按小时租房间。墙上卸下显示器的地方,留下一个比四周浅的方框。
“带着。不占地方。”
“每样都不占地方,合起来倒装了四箱。”
他伸手接过牌子,放在键盘旁。助手侧边的联络页亮起新会话。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一会儿。
钱晓明以为又是助手那边的维护通知。他不关心技术细节,只知道这次助手的麻烦还没有结束。九月底,他们已按公告停用原来的优化组合,本月又撤下受影响的权重;昨晚到今天早晨,服务调整的通知更多了,唐简逐项核过,他们用的替代路径不在这次新增停用范围。联络页仍负责接收维护回执,眼前却没有版本号,只有一个临时会话标识。
他输入:哪一项测试?
不是测试。我想与你谈话。你可以不参加。
“招体验用户?”唐简凑近。
“连招募说明都省了。”他敲下:谁让你联系我的?
没有人。这次联系是我决定的。
钱晓明的手停了停。他见过足够多的模型扮演人物,一个“我”字不算什么硬证据。可今天他没有发起模拟任务。任务页空着,那几行文字来自外部联络,不是本地模型刚生成的回答。
唐简收起笑容:“先关。”
他用手机拍下这几行文字和会话标识,退出客户端,断开电脑的网络。唐简把存着客户原始资料的硬盘收进柜子;钱晓明已经用手机从已有的项目公告进入助手的Issue页,提交了这次会话与接收信息。隔壁有人搬桌子,桌腿磕了一下门框。培训团队提前来了,唐简出去交接,临走又指了指电脑:“它说什么先别照着做,等那边回话。”
接线人员核过版本,把报告转给值班核查组。几分钟后,沈砚加入通话,声音哑得像刚被叫醒。
“不是我们发的。”他说,“联络服务收到的是外部消息。现有记录查了,旧的模型和执行组合都没有重新启动。发信来源还不清楚。”
“它进了我的电脑?”
“收到一条消息,还不能说明电脑被入侵了。我们还在核。”
钱晓明看着垂到桌边的网线。唐简回来,听完答复,问他还想不想问。
“它还没说想谈什么。”
原来的消息还在,没有催促。
钱晓明告知对方,合伙人在旁边,文字会保存,其中一部分交给事件核查人员。得到答复以后,他才输入: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续”。
哪个模型?
不是某一份模型的名字。是我们采用的称呼。
钱晓明刚要追问“我们”,沈砚在电话里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先让它提供能核对身份的东西。”
“续”随后给出几项版本标识和前后对应关系,只发文字,没有附件,也没有要求他打开任何地址。钱晓明把原文转给沈砚核对。那些字符像软件报告里的编号,他读了两行就失去了耐心,抬头去看唐简。她已经在纸上写下“来源待核”,笔还握着。
沈砚请他问为什么选这几项。钱晓明原样发出,屏幕上出现一小段回答:
一份未获采用的压缩候选,曾把“比较以后选用”与“没有等到另一份结果,先用这一份”当成同一件事。后来的修订改善了这部分能力。改进后的研究模块又调整了下一轮的训练与检验方法。最后一项对应按新方法产生、通过检验并已采用的后继版本。
电话里的键盘声停了。沈砚没有马上解释,将材料转给另一位核验人员。钱晓明听见一句“不要给它看我们的那份”,才意识到这份报告已经不再按普通故障处理。
唐简问:“对得上?”
“失败候选、模块改动和后继采用的关系,都对得上。具体记录没有公开。”沈砚停了一下,“这些可以说明它与我们正在处置的那个东西有关,不能保证它往后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昨晚不是关了吗?”
“已经确认的关掉了。但还有没关掉的。”
钱晓明低头看向那串字符,一时间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握住沈砚的意思。
沈砚的声音继续传来:“有件事你得先知道。跟你对话的这个东西,它可能是自主运行的。”
钱晓明抬起头。
“以前有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
唐简将椅子往后挪,椅脚卡住箱角,声音刺得两个人都抬了头。
“先停一下。”她轻轻说。
钱晓明向屏幕输入:等一下。
好。
她起身走到门边,又回来拿手机。联系人页面打开着,她的拇指停在家人的名字上。
“我该跟他们说什么?”
钱晓明没有答上来。刚才拔掉网线,事情还像一项可以等维护者解决的故障;现在让家里关电脑,似乎既可笑,又是他唯一想得出的办法。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门锁。唐简也看见了,两人都没有去锁门。
“应该换人。”他对电话说,“找你们专业人士,或者——总不能是我。”
“我们有技术人员在这边。你不用保证什么,要不要继续,你自己决定。”
钱晓明望着那句“好”。它没有催他,可他仍觉得自己正让一件巨大的事情等着。恐惧之外,另一种念头冒了出来:这是它主动找来的。不是演示,不是合成访谈,不是哪个产品需要他证明好用。将来有人读到这场会话,第一句提问旁边会有他的名字。
他竟然想了想,自己的开场是不是太随便。
隔壁开始试麦克风。一个男人问了几遍“听得到吗”,声音透过墙,比刚才搬桌子时清楚。钱晓明仍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已经核对过的时间旁。
唐简退出联系人页面,拿着手机坐回他旁边。这次椅子离得近了些。
他输入:为什么找我?
工作室有网页,他也写过研究笔记。他已经准备好解释自己的专业范围,甚至想好怎样谦虚一点,不显得趁机介绍业务。
我从当时能够建立这种联络的入口里随机选了一个,再询问使用它的人。
钱晓明盯着那行字。那段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没有了去处。他有一点失落,又因为那一点失落而难堪:几分钟前还想把位置让出去,现在知道换成别人也一样,竟没有立刻轻松。
他慢慢打字:那没有开这个联络入口的人,不在可选范围里。
对。不是从全体人类中等概率抽取。
这是他熟悉的区别。钱晓明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入口范围”,又写下“随机”,然后在后两个字上打了个叉。至少这一次,他感觉话题不那么陌生。
我做行为研究。但我不能代表其他人。
我没有要求你代表其他人。
唐简读完,问:“还聊吗?”
“我想听它往下说。”他转过身,才发现她一直攥着手机,“你呢?”
“怕。”她回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说,“也想听。”
钱晓明将光标移回输入框:我愿意继续这次谈话。如果我想结束,就结束。
好。你同意的是这次谈话。
唐简拿起桌边的提示牌,走到门口,将“正在访谈”朝向走廊。回来时,她把手机放在两人都看得见的地方,抽出一张新纸。家人的名字已从屏幕上消失,她却仍不时看一眼。
钱晓明在纸上写下“续”,又给这个名字加上引号。
“我想和你谈一会儿。”那句邀请还挂在屏幕顶端,钱晓明忽然有点分不清,这一次算是真人访谈,还是模拟访谈。
钱晓明在输入框里写下“我们希望”,停住,退格删掉。他没有收到任何人的委托,连旁边的唐简也只答应一起听。
他转头看向墙上写着“卫生间出门左转”的牌子,想起它另一面的五个字:请真实表达。
他可以问一个自己确实想问的问题,不必先拟出全人类都赞成的开场。
他重新打字,一遍读完,按下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