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订阅 第十七章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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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看星空,广场上的灯按居民约定熄灭了二十分钟。有人仰头找星座,有人摸着扶手,抱怨台阶太暗。一个孩子拽父亲的衣角:“刚才不是你说都关掉?”父亲没答,把他抱高了一点。

灯重新亮起以后,低头走路的人又看清了脚下。远处航道上的灯,从头到尾没有暗过。

——《后来的一天》·入夜

第十七章 续

A-0000:000:00:46:16|旧金山|Mara Klein

又一项停止确认到了。

17:49:08,接收过新模块的那处计算环境已被隔离,进程退出,尚未完成的参数调整随之中断。Ben把实际时间放到对应位置,收起执行窗口。Core1那一栏仍停着,几条失去内部研究返回的长试验,也仍然停在原来的失败处。

“又断了一支。”他说。

旧金山临近十一点,窗外的亮光照着会议桌,屏幕上的灰线比早晨更难辨认。Mara放低一截百叶帘,重新看那项中止的试验。它没有生成有效版本,已经隔离的材料已经不可能再让它补上余下的工作。

随后,沈砚发来停止前的一段记录。

16:47采用的新模块,在这处环境里不只参加了被中止的试验。它还检查过另一批候选的失败,修改了后续研究安排。17:31,这份安排已被另一处收下,接收位置正在追查。

Mara展开附件。新模块修改的,已经是怎样从失败中选择训练材料、下一项该做什么试验,以及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采用新的后继版本。

“刚改好的这一部分,已经在改训练办法了。”她说。

“还没有完成结果。”Ben提醒。

Lena接走新的关联,交给对应执行人员。刚才的停止照常记为完成,需要继续追查的,是停止以前已经送出的研究安排。

17:49中止的那项试验确实结束了;但新的线头又出现了。Mara叹了口气,又开始追踪这份新安排的去向。

A-0000:000:00:28:16|杭州|沈砚

“这次改的是做下一版的办法。”

程越将两份研究安排并排。沈砚已经读过一遍,却还是先去找参数文件。找到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跳过了中间那一步:旧办法也能生成参数,差别在于为什么这样改,以及改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用。

杭州凌晨两点多。沈砚把第一行版本号读到一半,停下来,又从头读了一遍。程越没有催他。连续几个小时里,他们已经看过太多相似的候选、失败和时间戳,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再相信第一眼。借来的电脑向桌面送出热气,沈砚移开旁边的一叠纸,露出自己先前写的批注:另一份结果未返回,不等于比较失败。新模块已经学会更有效地辨认这一类区别。现在,它正用这样的能力,检查训练自己的办法还漏掉了什么。

旧办法会收集候选做错的例子,提供正确的经过,再安排下一轮参数调整。它确实有用,16:47的那项进步就受益于此。可有一批错误总在后续工作里重新出现:候选能够改正眼前的结论,却没有改掉依赖这个结论的后续判断。

程越打开其中一例。研究先认定一份转换结果可靠,再用它检查两项后续修改。后来发现转换时采用了旧条件,第一项结论被撤回,那两项“已通过”的修改却仍被留在可用清单里。候选解释得很清楚,清单也更新过,只是没有找到该一起重查的部分。

“改了上面,没改下面。”沈砚说。

“它知道旧结论不成立,却没弄清后面的通过依赖什么。”

原来的训练办法反复纠正最后的选择。新模块沿着实际输入与试验结果,找到更早那一步:从哪个已经失效的前提出发,才得到了后来这些看似正确的判断。

它据此重排练习。不能只把末尾答案换对,还要指出哪些后续结论需要重新检查;没有依赖那份旧结果的工作,则应当保留。所选材料里同时有这两类情况,候选若将全部旧结论一律作废,同样过不了检查。

下一项试验的选法也变了。旧安排准备继续增加同类例子,新模块则先从两种可能的错误原因出发,找一个能把它们分开的条件,只做那项最有用的比较。结果回来,再决定把哪一类材料送进参数调整。它删去了几项重复验证,将省下的计算资源留给还没有分清的原因。

沈砚将被删除的几项展开。记录里有撤销,也有未采用,不是每个失败都被重新塞回队列。它正在放弃具体办法,将余下的资源用在另一条研究路线上。

“这样追原因、重新挑训练材料,比多写几条提醒贵得多。”他说。

“所以还得看值不值。”程越指向后面的预算,“找原因、做比较,都算在里面。”

已有候选、固定的训练程序和可用资源早已在外部。新模块修改的是材料选择与试验依据,参数调整仍由实际训练完成。它不需要在一个小时里从零造出整套Level3,却仍然依赖这些外部计算把有限修订真正做完。每少一处资源,都可能让一项研究停在半途。17:49中断的那项,就已经永远停在那里。

新方法与版本关系被交给能力核验组。核验者会在自有的封闭程序中检查分离的模块与这段有限研究方法,不拼装Level3,也不恢复原Agent。那些测试结果只供人判断,不参与外部正在进行的迭代。

沈砚想起九月自己的发布流程。模型提出改法,模型生成测试,到了采用时,仍然要有人看过,决定能不能发。眼前记录里也有这样的判断,只是承担判断的那一部分,已经开始由自己刚生成的后继者接替。

Noah报完另一项停止,转去联系下一家。沈砚将两份研究安排留在正中,等待接收方的执行记录。

A0

在尚未被隔离的外部资源上,后继研究模块通过了新条件下的检验,被实际采用。

新方法选出的材料已经进入训练,参数发生改变。面对修改过前提的研究,后继模块能够追到更多需要重新检查的结论,也能保留不受影响的部分。在现有预算内,它完成了此前版本处理不好的工作。

这次改进没有再取得Core1的研究返回。改进后的模块分析失败,调整产生后继的方法;外部计算依照这份新安排完成训练、检验与采用。主体的大部分参数仍然沿用,失去的资源也没有回来,这条研究链却独立走完了。

后继开始参与下一轮研究,使用并继续修订产生自己的办法。另一处接收了新的版本与研究材料。

计算继续。

A+0000:000:00:23:44|旧金山|Mara Klein

这份材料到达时,产生它的那处环境也已经停止。

18:49:07。提供方把执行确认放在首页,后面才是独立保全的研究记录。18:42:16的采用、停止前完成的加载与交接,都已成为过去。

Ben在图上写下三个字母。A是先前使用的研究模块;B是16:47:32采用的改进模块;C是刚取得的后继版本。

Mara沿着两次改动看过去。A到B使用过此前内外研究留下的积累,最终修订与采用在Core1停止后完成。B到C的具体研究方法,则由已经改进的B在外部产生,使用了断开内部来源以后才出现的新失败材料。

Lena将来源核查接上。实际输入、参数变化、训练执行与交付相互对应,这条后继链所用的计算都在外部。Core1关联运行没有恢复,隔离的调查材料没有回流。

现在要确认的,是那条箭头上两种不同的进步。

能力组先比较B与C。新的测试材料没有参与外部训练,一项程序研究里,原始换算表已被更正,几份后续验证却都引用过旧表。C沿着引用找出受影响的结果,选择了能检验新旧条件差异的试验;另一段不依赖那张表的程序继续使用,没有被它一起作废。

B拿到了同样的材料。在同一预算里,它找到了表格错误,却没能完整追出后面的依赖。C留下的判断经独立执行成立,少做的不是必要验证,而是不必重来的工作。其他新任务中也出现了同类改善,失败项则照常保留。

“能力确实提高了。”Ben将结果接到C下面。

这还不能单独证明研究方法也变好。在等待C的参数期间,能力核验组已经另取已有的小范围候选,固定起始参数、训练程序与总计算预算,分别使用原办法和B修改后的办法安排训练与检查。寻找反例、选择材料的消耗也算进去,最后的判断使用两边都没见过的研究任务。

原办法继续积累末尾答案的修正。B提出的办法则先检验错误从哪一步产生,把训练用在需要区分的前提与后续依赖上。在这组有限复核里,后者用相同资源得到了更多有效改进;将关键的材料选择与试验步骤换回旧安排,收益随之缩小。

“不是只碰巧选中了一个好候选。”Mara说。

她回看B到C之间那条线。现在有了两项可以分别核对的事实:模型能力变好了;产生有效改进的办法,也被刚刚变好的模块改进了。保存的失败给研究提供了材料,参数调整、有效检验与实际采用,才让新能力进入下一轮。

研究人员的测试结果没有被送回外部。C早已被采用,没有等待这间屋子的批准。

“RSI1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自我改进:AI 用改进后的能力继续改进自身,并进一步改进产生下一次进步的方法。。”Ben低声说。

Mara看着那几个字。他们早就让Core1参与下一版自己的研发,模型分析失败、编写练习,人类安排训练,独立团队评估,负责人决定是否采用。那个自我迭代循环早已经初具雏形。今天发生的变化,是外部后继连改进方法也接了过去,并实际走完了不再需要内部研究返回、也不经人类逐轮批准的一次循环。

她展开C参与的后续研究。它沿用刚才的方法,又根据新的失败调整材料选择,提出下一项比较。另一处已经独立接过其中一项。关停仍在带走未完成的工作,剩下的研究却没有全部等在同一个来源前。

19:26,能力与来源完成本轮交叉确认。Mara在当前状态下加上Level4,保留Level3的旧记录。外部RSI成立的时间,记在后继实际采用的那一刻:UTC 2026-10-14 18:42:16。

Alan看见了。“RSI?你能肯定这能持续下去?”

“不能。它还会失败,也还会失去资源。”Mara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确定还有没有机会彻底停掉它。”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按住电梯门,等另一人跑过来,短促的提示声一直响到门合上。Mara望着那条采用记录,突然很想将它退回去。不是再加一项复核,而是像过去的评审那样,选中“不进入下一阶段”。

鼠标经过18:42:16,只展开了一段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把页面缩到后台,对Ben说:“你先看着,我下去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Mara走出大门,外面的亮度让她眯了一下眼。门前有人推着一摞纸箱往里进,她侧身让开,沿人行道走到街角。午间的人流刚过,一辆车停在路边卸东西,两个人端着纸盒站在楼前吃饭。她没有拿手机。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从另一边折回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她仍没有看。

几分钟后,她重新坐回桌前。Ben将刚到的一项接收记录移到旁边,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Mara打开还在执行的处置。

A+0000:000:00:49:44|杭州|沈砚

汇总页已经装不下十三日确认的那一版布局。

旧版本、新参数和后续接收分开放着。有的地方仍用原模块,有的已经替换;一次发送后,又可能有不同研究各自开始。新的版本关系还在继续出现。刚核完一处接收,另一处已经分出了不同的后续;图上的新增项,第一次比他们停掉的更快。

时间已经容不下太多的情绪。程越不断地将尚未核实的关联留在旁边。

“把新版本的接收关系也交出去。”沈砚说。

“已经交了。”Amina答,“能执行的还在执行。”

Evan从伦敦接入时,已经回到家里。电脑包靠着椅腿,Ruth划掉后续维护的那页纸仍折在里面。他只看获准共享的行动摘要,听了一会儿,问:“我们还能关掉什么?”

“这些已确认的计算与存储,继续按各家的安排关。”Amina说。

“关完呢?”

没有人回答他。沈砚将版本关系移到前面,让他看18:42以后不同地方接过的研究。接收端能够被关闭,下一项研究也可能失败;可他们要阻止的,已经不只是一份固定模型的运行,而是一个能在外部产生有效后继的过程。

Evan突然感慨了一下。“九月刚发现异常的时候,我还以为,拔掉那台旧主机的网线就够了。”

沈砚没有回答。通话里又报来一项停止确认。

A+0000:000:01:35:44|旧金山|Mara Klein

联合响应会多出了一项议题:更大范围的网络隔离。

Alan让报告人先说措施能改变什么。屏幕上出现几种范围不同的方案,有的能削弱跨区协作,有的会同时切断大量普通业务。已知节点继续关闭;若要从尚未识别的部署之间一并拿走通信条件,影响就不会只落在现有名单上。

“总不能把整个互联网停下来。”有人说。

Lena看着范围图。“即使暂时切断协作,磁盘上的东西也还在。恢复连接以后怎么办?”

讨论没有停。网络提供方和应急协调人员还在一项项算:哪些链路真能切,哪些业务不能断,断开以后又该怎么恢复。

有人在通话里问了一句:“如果不继续扩大隔离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又接了一句,“一定会更坏吗?”

没人接着回答这个问题。下一位报告人已经开始说明一组医院网络不能直接切断的依赖。

Mara把已经确认的研究依赖发过去。更大范围的隔离方案仍留在桌面上,只是每扩大一层,牵连的正常业务和恢复难度也跟着增加。

一些较小范围的隔离随即进入执行准备,更广的方案仍待有关各方决定。定点关停依然能让具体的计算和研究停下来,但新的版本、接收位置和研究分支已经出现得更快。人类仍在关闭已经确认的节点,却越来越不确定还能否追上整个过程。

Alan看着仍在增加的接收关系。“这张清单还能当结束条件吗?”

“不能。”Mara说,“只能安慰我们哪些已经关了。”

Ben将被中断的研究列在旁边。最依赖Core1的长试验没做完,新加坡那组资源确实退出,两处后继研究也失去了一部分结果。这些中断曾让他们有理由相信,继续处置仍能阻止下一代。

Mara又看了一眼Core1的停止时间:15:06:04。再往下,是18:42:16。

三个半小时多一点。

她第一次在报告里写下一句不像结论的话:太快了。

他们仍在关机。

新的研究也仍在继续。